湖北作家||【故乡的年】 吴小英

作者简介

吴小英，湖北人，现居上海，有多篇文学作品发表于《黄海文学》《精短小说》《现代散文》等刊物。

故乡的年【原创】

在江汉平原上，朔风刚送来一年中最强冷空气时，家家户户便忙开了。最寒苦人家，也在这冬至交腊月间开端了置办年货。干鱼池、杀猪、熬糖、打豆腐、炸麻花、晒红薯“叶”……整个天都快被掀过来。沸沸扬扬，家家洋溢年的滋味。

麦芽糖，我们小时分常吃。黏口、香脆，是我们兜着满街跑的零食。它是用芝麻、花生、大米，辅以土灶大火慢慢煎熬制成。红薯“叶”是将红通通的红薯煮熟后，刮在门板上，刮得薄如树叶，晒干后，油炸着吃，甜脆而香。

我和小同伴最喜欢的其实是搓麻花。三五一群，我们围坐一同，将面团擀成细条，再双手一挽，一个漂亮的“8”子成了。其实说我们喜欢搓麻花，倒不如说我们喜欢那份过年才有的共同的年味而已。因过年，大人难得地在家，而左邻右舍又有许多的同伴、阿嬷过来，大家一同劳作、闲话、唠嗑。今天你到我家里去搓，明天我到你家去搓。欢笑声、小孩来回奔驰吵闹声，小狗曳着尾巴来回走，平添许多过年的欢庆。

整个腊月间，家家便在这样喜致勃勃又热繁华闹的过年准备活动中渡过。

二十四是小年，祭灶王爷。母亲一大早便起来将泥垒的土灶打扫得一新。灶门口插香、贴红纸。然后叫醒我们一同到“灶王爷”门口焚香祭拜。她双膝跪地，双掌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忠实地一个一个叩头。我们也跟在后面一个一个叩。嘴巴里念的是，祈求灶王爷保佑，保佑我们一家人保险，保佑我们来年风调雨顺，请灶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较我们平常的疏忽和不周致。我们那时固然小，不懂什么，但看这庄严的仪式，也忠实俨然，做得有模有样，心里也置信天上是有这位神仙的。

二十四一过，年味越来越浓。白天还好，夜晚是通台的灯火，不“宵禁”似的。爆竹声也是此一阵彼一阵的。农人虽穷，但这偶一为之的奢豪还是舍得起的。孩子们东家跑到西家，西家跑到北家地串门子。手里举着他们妈妈或奶奶们刚出炉的芝麻糖、“枕头巾”，交流着吃。兜里揣的花生瓜子扑扑响。这丰盛的春节给孩子们带来了无限的高兴。

二十八、二十九，新年的钟声急急要敲响了！家家开端打扫、除尘。家门口的红对联贴上来。红通通的对联映着那古老的黑木门，斑驳漆黑，正像农人的生活，苦中有乐，乐中有甜。我们给大人们打下手贴对联，尽帮倒忙。不是把对联贴歪了，就是糊得浆糊四处是，有时还花了一张脸。这时，大人们就会刮着我们的鼻子哈哈大笑，说：“叫你们逞能！”我们不论，抢过对联继续贴。

新年就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来了！

三十是吃聚会饭。有的人家是自己小家庭吃，有的人家则是阖家一大家子吃。屋里亮着灯火，屋外响着鞭炮，形形色色的菜肴端上来，再丰厚不外。桌椅、用具映着灯光，富丽堂皇。人们在地上洒酒水，祭拜祖先，熄灭纸钱。之后，一阵鞭炮后，纷繁开端提筷享用丰厚的晚餐——聚会饭。饭菜集齐了一年最盛大的“收成”——各种荤的、素的、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平常舍不得吃的，买不起的，这一天齐齐集聚桌上。老人们穿得干洁净净，坐在上首，他儿孙给他敬酒呢！他乐得咧开无齿的嘴巴，脸上笑开了花。孩子们也被允许喝一点小酒。这一天，这一餐，真是最高兴的！

聚会饭后，人们提上冥钞、纸钱去各自的祖宗坟茔里扫墓、祭拜。回来后，便是通夜的狂欢。看电视的看电视，打麻将的打麻将，守岁的守岁，谈天的谈天……十二点“交子”一到，又是一阵振聋发聩的鞭炮。同时汤圆摆上来，人们吃汤圆迎新年咯。近些年南北文化交汇，也吃饺子了。

正月里给亲戚拜年是大事。普通先给家里晚辈拜。爷爷、奶奶端坐上首，孩子们跪在蒲团上，一声“祝太爷身体健康”、“祝奶奶花甲轻健”，老爷老奶奶们笑眯眯喜滋滋地从口袋里掏出红包，有时是崭新人民币，“来年学习要好”“听话……”孩子们接过红包，微红着脸，“唔唔”允许两句，便撒开丫子逃窜了。跑去哪？他的小同伴在等他。于是不到天亮我们不会归家。戏台边，货郎前，小卖店里，我们的红包就这样花掉了。当然也有俭省的孩子，红包走个过场，最终还是落到父母手里，其名曰：“交学费咯（年过完了就要开学了）！”

初四初五，村里面来了舞龙狮和“采莲船”。“采莲船”顶美观，是一只用纸扎的精巧无比的无底“莲舟”。上面描金涂银，红的绿的，花露露一片。几个男女，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墨水彩，穿一身古装戏服，蜂拥莲舟。一个最是盛装的妖娆女人便在莲舟中唱起来：“彩莲船哪，哟哟，送金银哪，呀嗬嗨，祝君家，呀儿哟，年胜年哪，划着，哟哟，年胜年哪，划着……”男人们打着鼓，随着节拍，将船身往前推一步，做出划船的姿势，之后又往后退一步，那舟中的女人也便随着船身迈出退后迈出退后……如此往复，船身有节拍地来回“划”着。这时被恭贺的人家便要拿出钱物来款待了。普通是送烟和酒。烟送得最多。划“采莲船”的人在终了活动后便会几人分掉这些物品，去小卖店换回其它更适用的东西。

临近正月十五，乡村里唱起了野台子戏。每逢歉收了，便有村子想起接一班戏来演。一来睦邻乡里，二来也显现出自己村的实力。人们是不论多远都要赶去看的。那几天是呼朋引伴，招亲接友，出嫁的女儿回去接外婆，婶婶回去接姨娘……好不繁华。田野里戏台用木桩和帘幕搭起来，四面垂着，像个碉堡。化好妆的男女们便在上面唱。唱的多半是鼓吹忠义节孝的戏文，但乡人们就是爱看爱听，还会时不时地哼上几句。小孩子们在戏台下耍、买零嘴吃。各种小摊贩星罗散开，有卖甘蔗玉米的，有卖麻辣烫糖葫芦的，还有卖各种铲米糕的……嗡嗡闹闹。戏台上是人生，戏台下也是人生。

这里面的大戏无疑是《秦香莲》了。简直逢戏必演。人们爱看《秦香莲》，我狐疑男的大约是不服气，见到那样的穷苦汉子，占了妻家的光，后来高中高升，心里不满加不屑，说“我们要是有那条件，也一定不中呢！”正好这样的“尖萃”“叛变”最后被斩了头，岂不了却心中一大愿，拍手称快？女的，大约是同情，“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们的付出原也不比秦香莲少。

月亮慢慢升上来，戏台上明晃晃。台上的人生还在演，戏台下的人生也照过，只是中国的年快要完啦！

这多年未见的故乡的“年”，往常可还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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