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沉索骥再现一代士人忧国心史

——《卢木斋集》述评

作者：孙爱霞 《光明日报》（ 2021年10月11日 15版）

卢木斋树立并题写馆名的保定直隶图书馆，现坐落于保定莲池书院内。资料图片

《卢木斋集》

卢靖 著 罗容海 整理

天津古籍出版社

【光明书话】

卢木斋（1856—1948），名靖，字勉之，号木斋，湖北沔阳人。晚清时曾任直隶、奉天两地提学使，是颇有名望之教育家、藏书家。世人耳熟能详之近现代教育名家，不外严修、张伯苓、蔡元培、陶行知等人，于卢木斋或不甚了解。又或有知木斋先生者，恐亦仅了解其于某一范畴的贡献，诸如其在中国图书馆史上的贡献，而在其他事功一定尽悉。今日幸有学者罗容海先生，搜辑整理木斋先生文集，耗时数载成《卢木斋集》一书，并于2021年5月由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发行，可令欲知木斋先生者有所依傍。

《卢木斋集》系在油印本《卢木斋先生遗稿》的基础上，搜补数十篇弁言、公牍、信札整理而成。该书共有四编：第一编为卢木斋先生遗稿，据新中国成立后油印本《卢木斋先生遗稿》整理而成。整理者未改动篇目次第，但校改了油印本诸多讹误，使这部分文稿更为完善；第二编为遗稿补编，系整理者对彼时诸多报刊、文集中牵涉的卢木斋所撰文章的搜辑、整理，辑补木斋先生文章24篇；第三编为公牍，系整理者据《北洋公牍类纂正续编》《东方杂志》《直隶教育官报》等文献搜辑整理出22篇公文，此22篇公文均署名为木斋先生；第四编为信札，收录了木斋先生写给汪康年、袁世凯、周学熙、贾廷琳等人的信札，共计六通。而为更方便研讨卢木斋与师友交游，整理者又搜辑整理出吴汝纶、罗振玉、周树模、严修等人给木斋先生的信札，共计30通，亦置于本编。此信札部分，于考证木斋先生交游颇有助益。除此四编之外，该书还有附录部分，包含“卢木斋先生事略”与“卢木斋年谱”，系整理者在搜辑木斋文章过程中据相关文献整理编排而成，特别“卢木斋年谱”之编撰，对认知、研讨卢木斋先生生平履历、事迹，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

于读者而言，观是书可知木斋先生终身都努力于经世致用之学问，其忧时之心志贯串生命一直。

未仕之前，木斋先生不时读书于沔阳仙桃镇，其读书目的却与彼时大多读书人不同，即不为科举而读书。在今人认知里，彼时年轻人读书目的大都为入仕，而入仕之途又非科举莫属，故而彼时大多读书人热衷于帖括之学。但木斋先生十分恶感八股文，不屑为帖括之学，而把兴味放在关乎适用的学问上，即畴人之学。据《卢木斋年谱》，木斋先生自从遇见魏源、贺长龄编撰之《经世文编》，遂深知无论天文、舆地、水利、河防、治赋、整军等诸学问皆以“算术为管钥”，故而摒弃一切，“专究心畴人家言”。而《卢木斋集》“遗稿”与“遗稿补编”部分也收录数篇木斋先生所撰与数学相关的文章，如《火器真诀释例序》《火器真诀释例跋》《迭微分补草自序》《九章代数草自序》等等，其中《火器真诀释例序》一文作于未仕之前，可知木斋先生未仕之前已著成《火器真诀释例》一书。这是木斋先生不屑为括帖之学而“究心畴人”的明证，也是木斋先生不同于彼时大多读书人的中央。木斋先生青年时期之所以究心于经世致用的学问，源于其忧国、忧时之心志。木斋先生长大于多灾多难的中国，特别1883年中法战事起而清军大败，令其深思清军战败的缘由。他以为战争之所以失败，是“法军枪炮之射击准而我不如”构成的，而清军枪炮之所以落后又是国人“不习畴人之学”所招致的。为改动这一现状，“永靖边氛”，木斋先生开端对彼时盛行《火器真诀》一书中止更为形象、浅显的阐释，所谓“详释其理，设算例若干条以证其义，附规度丈量以全其用”，以期抵达普通士卒也能知晓易懂的地步，令士兵做到“施放之初，如虎添翼”。《火器真诀释例》成书后，得到彼时抚鄂使彭祖贤的称赏，其为《火器真诀释例》作序云：“今卢君年甫逾冠，又足迹未尝出乡里，乃一作一述，皆汲汲焉忧时为念。夫非有心人哉？”高度肯定了青年时期木斋先生忧时念世之心志。

从“器物的醒悟”到“制度的醒悟”，是那个时期学问分子的普遍心路，卢木斋在历宰壮县的过程中，较为疾速地完成了这一过程。虽不为科举考试而读书，但木斋先生却因究心畴人之学而得到彭祖贤、高钊中等人赏识、引荐：1884年以“朴学异才”的身份被引荐参与乡试，次年成为举人。1886年5月参与总理衙门考核，六月初三日“奉旨以知县交直隶总督李鸿章委用”，踏上仕宦之路。既仕之后，木斋先生先后任北洋武备学堂算学总教习、赞皇知县、南宫知县、定兴县令、丰润县令、多伦诺尔厅同知、直隶高等学堂提调、直隶学务处会办、直隶提学使、奉天提学使。《卢木斋集》第三编为木斋先生公牍，是木斋先生任直隶提学使期间所撰文章。读这些公牍文章，可知木斋先生对教育事业之拳拳用心：选举产生各属劝学总董；开教育分会调和学界；改进高等小学、中学；选派保定师范学堂最优级四年生班内优秀者赴日留学于广岛高等师范，核拟北洋师范学堂专修科毕业奖励，发布各学堂防弊措施，拟定教员回堂投考留用措施，购地留建水产高等商业美术三学堂，等等。由此可见，木斋先生在直隶提学使任上做了很多细致而又细致的工作，为提高、变革、进步彼时直隶地域的教育水平做了很多努力。这是青年时期就有忧国、救亡之心志的木斋先生在踏上仕途之后切真实实的努力，是深化认知教育之于国度兴隆昌盛大要关系的细致理论，更是木斋先生作为士大夫，其忧国情怀的表示。

当然，除了这部分公牍，《卢木斋集》中第一编“遗稿”与第二编“遗稿补编”，俱能见出木斋先生仕宦时期对经世致用之学的追求，亦可见其忧国之心志。诸如《直隶学务公所碑记》《学校司编译处总办卢道教育条说五则》《直隶学界饯别答词》《日本教育法规序》《通州游历绅士潘宗礼条陈》《卢木斋学使告奉天学界书》《新译〈世界统计年鉴〉序》《最新〈世界统计年鉴〉序》《新译〈世界教育年鉴〉序》《欧美教育统计年鉴序》《北海道拓殖概观序文》等文章，无不是木斋先生追求经世致用之学、忧心教育的表示，特别《通州游历绅士潘宗礼条陈》一文托潘宗礼烈士之笔，条陈其教育变革之理念，更显忧心忡忡：“强邻环伺，时势多艰，生存竞争，益形猛烈。苟非痛除积弊，百度维新，亟图自强，断难久立。”文章提出种种变革教育的措施，诸如设女子师范传习所，编小学堂浅易教科书，多设实业学堂，开游学准备科，查官山官地海滩以充学堂经费，等等。这篇文章写于直隶学务处会办任上，至木斋升任直隶提学使后则在理论中践行了此文中的教育变革理念。

1911年，木斋先生在奉天提学使任上阅历辛亥之变，1912年初息影津沽。《卢木斋集》中有不少文章是木斋先生入民国后所撰，由这些文章可观其退隐后心态、情志及功业。如《四库湖北先正遗书提要序》云：“辛亥暮秋，挂冠辽沈，寂处津沽。岁月骎骎，瞬逾十载。少年所治畴人之术，闭户多暇，拟加讨论，肉体衰弱，视为畏途。始知精深学术，宜少壮讲求，髦年失时，欲治未能。惟涉猎涉文史，藉遣老怀……回想桑梓，涓埃未尽。窃不自揣，拟收罗乡贤遗著，汇为丛刊，步《畿辅》《豫章》之后尘……”阅历辛亥之变，木斋先生选择退隐津沽，却也难忘“世乱之靡极，国忧之方殷”，于是开端编书、刻书：收拾旧版重印《慎始基斋丛书》，编印《湖北先正遗书》，纂写《四部丛刊提要》，等等。而在编书、著书、刻书的同时，木斋先生对教育事业一如既往地富于热忱：创建卢氏小学、北戴河单庄小学、木斋学校；编选合适学生用的《古辞令学》；为南开大学捐资十万建筑南开大学木斋图书馆，并向社会开放，成为“吾国私人蠲建图书馆之第一人”；创建北平木斋私立图书馆，向教员、学生、学者等五类人士开放。观木斋先生退隐之后文章、实绩，可知木斋先生虽以清朝士大夫的身份阅历辛亥剧变，并选择遁隐海滨，但却并不以遗民自况，而是践行着颜李之实学思想，力图为彼时中国教育做更多有益的努力与尝试，这是十分值得敬重和尊重的。

综上所述，罗容海经过钩沉索骥，汇集了卢靖先生不同时期的文章而成《卢木斋集》一书，再现了一代士人忧时念世之心史。《卢木斋集》的出版发行，不徒令木斋先生名讳为更多学人知晓，亦使后学得以窥探前贤忧国、救亡之心志，并生出无限崇敬、感动之心意。因而，《卢木斋集》值得每位读书人好好品读。

（作者：孙爱霞，系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研讨所副研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