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自始至终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总是如此执拗,在一些在意的事情上一点儿让步的余地都没有,你说头破血流就会回头?如果付出点代价就能停下来,那么现在坎布伦就不会在花岗岩的另一头,以他生前不可思议的安宁静静的躺着,躺在那湿润霉臭的泥土之中。 我想他以文学的形式永存,寄住在那些怀念他的人的心中,不为别的,我只想要证明,向走出时间的他证明,他没有白白浪费自己的性命。那末,诸位先生们,怀着对一位科学家的无限敬意,开始这极富小说色彩的所谓“半传记”吧! (二) 在皇都科学研究院的小茶馆与坎布伦·斯泰尔认识,这是我俩的第一次碰面,当时他在研究院附属大学里当客座教授。那天,我早上刚刚和课题赞助方进行了洽谈,赞助方的代表瓦里奇是个只看重我研究人脑神经兴奋剂的商业价值的家伙,他们是制药公司,觉得利用我的研究可以发展出一系列的大脑控制剂,然后卖给军方和一些所谓“有需要的人”,获得大量利润,唉,通俗点说,他们是想用我的研究成果去发展一种新型毒品,这群为了金钱不择手段的混蛋!我的本意是为那些机动士兵提供一种精神放松药剂,因为帝国军队大量列装的M-4型重型主战机甲所采用的控制手段是脑波控制,虽然这种系统延迟性低,操作性强,但是往往给操作士兵带来巨大的神经负荷,传闻在列装阶段就有超过五十名士兵因为过量神经负荷而自杀。 在我上午与瓦里奇进行后续赞助事宜的交流时,当他说出“暂缓提供后续费用”和“着重研究致幻作用”后,我就知道他们这群人渣想搞致幻剂,即毒品。如果成了,这会害死无数人,但是,要知道,自从新纪1923年帝国政府颁布《药品管控条例》后,历史上被划定为“毒品”的所有化学或生物制剂的制作和销售已经丧心病狂般完全合法化,这完全是因为政府认为毒品贸易会给帝国带来巨大的税收利益,我的老天爷。 所以,这天下午,我瘫在皇都科学研究院的小茶馆的皮沙发上,用一杯甘醇的南方茶消化我的愤懑和踌躇,我不知道我应该终止研究还是继续下去,或者是说中断与制药公司的合作,毕竟,我的项目没有几个公司看好,这些公司代表普遍认为相较于给士兵研发精神放松药剂,还不如给士兵研发利尿剂来钱快。钱!钱!钱,都是钱!我快要疯了。 在我遇到我学者阶段的最大危机时,我很清楚的记得那天是新纪1934年7月2日,因为正当我在面前的帝国制药公司名录中划去“雷古勒兄弟公司”时,一个中年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撞进店门,他一边快步冲向柜台,一边不忘看腕表,口中念念有词。 “哈!伊布斯堡时间新纪1934年7月2日16时45分,我有15分钟时间喝茶,哈哈!” 此人约摸三四十岁,身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八个扣子全部扣得整整齐齐,四肢瘦长,看样子身高超过180厘米,手掌异常宽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齐整,穿着一条深棕色西裤和稍有褪色的褐色牛津鞋,脸很干净,白净的脸上,有高而宽的额头,暗暗蕴藏着岁月磨砺的痕迹,额头之下是细而斜的眉毛,就好像两柄长刀,长着一个典型的北方吉利尔人的高鼻子,那双眼睛在漏入室内的阳光的映照下闪着光,深邃得好似两洼无底的泉水,却有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奇怪劲儿,有很短的头发。很难想像,这个人不是一个从事医学等精密研究的严谨古怪学者。 他接下来的举动印证了我的猜想。他向柜台服务生缓缓地抬起左臂,竖起食指,服务生马上会意般点点头,转头向身后的调茶师吩咐了什么,调茶师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惊讶,随即开始了工作。 在虹吸瓶、茶勺、各式金属器皿的打击乐和蒸汽煤炉的轰鸣的包裹中,这位学者面向柜台,用食指敲击着木质桌面,慢条斯理等待了半刻钟之久。 “您的方案A,先生。”服务生将一杯茶饮端上桌面,结束了他漫长的等待。在茶水接触空气的那一霎,一阵独特的香气立即蔓延开来,将馆中的各种气味驱逐殆尽,这是一种南方温暖日光和北国鹅毛大雪的清新的巧妙平衡的香味,在这一贯曼妙的交响曲中,却有着刻意掩藏的雍容贵气。我从未感受过如此高妙的气息,甚至于我一时觉着这绝不可能是茶,这种山茶属植物所能表达的意境。周遭的教授学者将目光集中到了小小的柜台,看来,他们也被这种气味所折服,想看看是哪位高人在指点,但是很快他们意识到了这是不礼貌的行为,马上把头转了过去或者低下头来。 “保罗,真是怀念这种绝世的味道啊!” “先生,权当是茶馆对您结束南方旅行归来的致意吧!”服务生回答道。 “那我就谢谢啦!”学者的嘴角绽放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他缓缓拿起茶碟,准备转身离开。 “先生,请等一下!”调茶师从柜台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哦?” “这是史密斯院长要我交给您的,先生”调茶师恭敬地递上纸袋。 学者脸部的肌肉微微抽动几下,干笑着说:“哈哈,那个老家伙,又给我整些什么‘大礼’。” 他把茶碟放回桌面,接过纸袋,打开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成惨白,然后绯红色在白茫之中慢慢荡漾、弥漫,直至完全取代,整个过程就好像变色龙突然遭遇袭击般。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眼睛严厉地瞪着,那两眼泉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那即将退却的残水中,酝酿着电光,偶尔迸射出灼目的火花。但很快,滔天洪水将这无声翻腾的电光淹没,平静下来了。但是,只有留下的浑浊黑水充满了那两个充斥着寒意的空洞。 他把纸袋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茶杯,面无表情地扫视了茶馆一圈,迟疑一阵后,朝我的位置徐步走来。他想干什么?我没有得罪他吧?我十分疑惑。 “你好,打扰了,这位先生,请问我可以坐在此处吗?”冷不丁的言语将我拉回现实。 那位学者此刻正站在我的面前,指着我对面的空座说道。 这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其他地方没有空座位吗?随后,我环顾四周——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白相间森林,好吧,只有我这里有一小片“平原”,这打消了我的疑虑。看起来,他真的只是想坐下来品茗罢了,是我胡思乱想,真该死。 我手足无措地回答:“当然可以!先生,您坐!您坐!”我放下茶杯,连忙把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文件扫到面前。 “谢谢!” 他将纸袋扔在桌上,它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不满哀嚎,学者坐下了,举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他望着我说“我的衣服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这时,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盯着他看,这是何等无礼和愚蠢的行为!羞愧窜上我的心头,我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没有,没有,真是不好意思,先生。”我慌忙摆着手说道,然后死死地盯着地板,我计划要烧出一个洞来。 他没有把客套话继续讲下去,而是说:“找托比联合医疗公司吧,他们与政府有紧密的合作关系。” 他应该瞟了一眼我的名录表吧,我抬头看了看他,摊摊手无奈地说:“这年头,课题找赞助真麻烦,那些家伙都掉进钱眼里了吧!” “应该是您的研究学术价值大于商业价值......”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问道“啊,我真是失礼,竟没有询问您的尊姓。您好,我叫坎布伦·斯泰尔,是搞那些神经学皮毛研究的,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请告诉我您的尊姓大名。”他向我伸出手来。 我马上握住他的手说:“哪里哪里,真该死,我怎么这么愚钝。很高兴认识您,斯泰尔博士,我叫威廉·查尔斯,叫我比尔就好了,我是药学研究院的。”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坎布伦·斯泰尔的名字,在医疗周刊上?还是研究院的宣传板上?反正我是不记得了...... “原来是查尔斯博士啊!幸会幸会”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不放开,他那纤弱的手指怎会迸发出如此强劲的力量来?来不及多想,一阵阵剧痛浸润了我的手心,我立即把手抽离,嗦着嘴,抱着手尴尬地说:“斯泰尔博士好腕力!哈哈!” “你也不赖,比尔......”后面都是些无聊的客套话,诸位读者先生是一定不感兴趣的,我们直接过渡到“正式交流”阶段...... “看起来,你有课题资金的烦恼啊,比尔”斯泰尔博士抿了一口茶说道。 “那些公司要么认为我的项目赚不了多少钱就不感兴趣,要么就想搞新型致幻剂投入毒品市场大赚一笔,唉,喏,现在研究资金大多都来自修迪特·法拉姆生物科技公司,可他们却想投入毒品市场......”我滔滔不绝道。 “哦?新型致幻剂?毒品市场?那么说来你的研究方向是精神控制制剂?” “没错,准确地来说应该是精神放松药剂,因为主要是服务机动士兵的” “机动士兵?用来缓解神经负荷的吗?那个传闻我也听过,死了将近五十人啊!” “所以我才要搞这个......” “按理来说,与政府有紧密合作的公司应该很感兴趣。托比联合医疗公司、鹰牌医药公司、北帝国制药集团......这些你可以试试......研究院怎么不感兴趣?不然他们那群老骨头肯定会拨专款的......”他捻着下巴说道。 “你这个精神放松药剂走哪条技术路线的?” 技术路线?我犹豫了一会儿,这个人想打探我的研究机密?唉,不管了,反正项目快要黄了,说说也无妨。我深吸一口气说道:“多巴胺......通过药理作用刺激多巴胺内分泌......” “啊?怪不得研究院和那些公司不感兴趣,多巴胺类型的药物成瘾性强的离谱,副作用也很大,尤其是致幻作用,投放给士兵使用未免有些太冒险了,政府明面上也禁止相关药物的研发啊......” “可是如果能平衡副作用的话,多巴胺类型药物的效果是同类药物药效的八倍以上啊!”我回答道。 “这是一个技术难题......”他若有所思道。 在空气沉静了两分钟后,他说:“那选托比联合医疗公司就没错了,你知道吧,他们之前有一宗医药试验事故......” “我记得那个,好像是因为用错药了,把试验药品错换成强力兴奋剂......” “呵呵,所以说你怎么可能找到揽这种高风险投资活的公司,实话告诉你.....”他向四周瞟了两眼,向我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说:“压根没有什么‘强力兴奋剂’,据我的一个在那工作的老友透露,这完全是因为医疗公司在试验一种多巴胺药剂,试验者那种极度癫狂的状态,显然是多巴胺药剂刺激大脑和肾上腺髓质分泌过量的多巴胺所导致的......” “居然是这样!” “怎么样,是家‘好’公司吧!” “但是都出研发事故了,他们怎么会支持我的续研究?” “看来你确乎是一个呆在实验室里目不窥园的‘真正’专家学者啊!要知道,托联医是莱施特恩工业集团名下的重要子公司,而莱施特恩负责军方机动装甲的开发投产啊!查尔斯先生!” “啊!这......” “莱施特恩怎么不知道自己产品的隐患?你可以抓住这点,获得他们的赞助。” 说完,他立刻回到座位,咪了咪眼睛,继续说道:“我问了你这么多,你很难不怀疑我有其他不良企图,好了,这样吧,我写封介绍信给莱施特恩,我以前受他们资助过,帮他们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斯泰尔博士”我点点头道。 “斯泰尔博士,请问您现在负责什么课题啊?”我问道,他这么了解这些公司和药理学,一定有什么大研究。 他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还能负责什么?研究以副交感神经兴奋阻断交感神经支配的有效方法......哈哈哈” 呃,用平常人的语言表达就是——放假。 “比尔,你没听到保罗说吗?‘南方旅行’!我现在准备搞点新玩意儿......”说到这,他望向窗外,太阳把研究院主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给楼宇的边缘描上一圈耀眼的金边,这是一栋极富帝国伊萨尔王朝时期元素的华美建筑——用石头的灵动与粗犷达成的曼妙协调的曲线结构来覆盖空间,各式拱顶、拱卷和立柱撑起一座座缠绕着几何智慧的华盖,在石林中,隐隐约约瞧见数名贵妇面向无垠的徇烂霞光撑着伞,垂首祷告。极美的景色。我不禁想。可他是这么觉得的吗? 他的眼里不是漫卷的锦绸,亦或熠耀的璗砂,那是一汪摄人的死水,水里是扭曲的楼影......他在思考?还是迷茫? 从他颤抖的双唇里滑落一句话——“是啊,世界只负责淘汰,其他一切,她不在乎......” 说完这话,水似乎干涸了,一尺长虹铺荡,轻轻的,轻轻的,覆在两处葬窟上,他还是面向着窗子。 “时候不早了”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腕表,把思绪从荒蛮远地剥离,他向我眨眨眼,抓起纸袋,留下倒扣的茶杯,起身就要离去。 “斯泰尔先生,请......”我站起来,思索着怎样挽留。 “如果你想找我的话,请到主楼416室......不用敲门。哦,对了,方案A用的是末索克和迪丝藤叶,外加一点南方的杏根酒......”他咬了咬嘴唇,把这串话抛向愣在原地的我。 凉气拂过我温热的脸颊,我知道,他确实离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坎布伦·斯泰尔,这个有着另类智慧的怪客......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作者催更,哈哈哈) |
万奢网手机版
官网微博:万奢网服务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