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评川端康成中篇小说《山音》(初稿)

川端康成中篇小说《山音》讲述62岁的尾形信吾因为衰老引起的年老健忘、不适和恐惧而过分敏感。

先是忘记了只离开几天女佣的面孔，之后是月夜听见山风都以为是魔鬼鸣山而过，甚至联想到自己死期将至，他心里的恐惧、焦灼、感伤、衰亡、哀伤，听见的究竟是山音，涛声还是耳鸣，自己都难以判断，并且格外在乎。

而小说塑造的另一位人物即信吾妻子，虽然比他大一岁，但是她刚好与信吾相反，打呼噜，信吾抓住她的喉咙甚至开灯都照样睡得很香。0326日239字

这部小说惟妙惟肖描写尾形信吾这位62岁的主人公因为衰老引起的一系列心里变化，小说生动地刻画人类的自然规律即衰老。

衰老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个别人会对衰老麻木不仁，但是大部分人都害怕衰老，或者因为衰老引起的不适。

小说围绕信吾一家展开，比信吾大一岁的妻子保子，信吾儿子休一和目前还没有生育的媳妇菊子，夫妻关系不好的信吾女儿房子，女儿老公相原，还有房子两个孩子里子和国子。

信吾女佣加代，公司办事员英子等等等。

小说先是描写信吾进入老年后，人体各种机能不断退化，心理素质也越来越差，恐惧、焦灼、感伤、空虚、哀伤弥漫心头。睡眠不好时，脑子天花乱坠想象，疑神疑鬼听见山音，如果是耳鸣听见，按照古话说的，就是鬼来叫了，离死期不远了，好像保子的同胞姐姐就是听见这样的山音而很快去世的，信吾越想越不寒而栗，犹如魔鬼鸣山而过，而这山音又来自信吾家里后院的后山。

小说一开始就制造这种老人的恐惧，为故事的展开奠定了主线，即死亡的逼近。20230329日19时武汉660字

因为衰老，人就变得特别敏感，喜欢回忆，小说通过回忆，从信吾对媳妇菊子的好感，看到媳妇身材苗条，洁白的肤色也会联想到保子孪生姐姐，少年时代的信吾，曾经爱慕保子的姐姐，姐姐死后，保子有意去姐夫家帮忙，想嫁给姐夫，可是姐夫是位花花公子，根本不为保子所动。

信吾和保子结婚，信吾不会觉得自己婚姻错误。

似睡非睡中，信吾经常回忆乱想这些往事，这些正是构成人衰老进入老年的思想心理，川端康成刻画得非常生动，特别是信吾还不断做梦，并且是梦见死人，梦见那些平时交往不深而梦里有非常清晰已经去世的死人，其中一个场景是死人给她烧面吃，这个风俗和中国的风俗几乎一模一样，活人是不能吃死人烧的东西吃的，否则死人会很快把你带走。

失眠而又多梦，这是人体衰老的特征，川端康成在这部小说里，没有特别动人的故事情节，有的就是这些日常的，琐碎的，普通的生活，但是，我们似乎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信吾的敏感、迷茫，焦灼和恐惧。0329日17.35分1066字

我已经在多篇评论提到川端康成塑造人物喜欢塑造两姐妹及孪生姐妹，这部小说也不例外，保子和保子孪生姐姐，保子是具体描写，保子姐姐是通过回忆描写，小说里出现的保子姐姐已经早就不在了，这和本部小说的死亡气息是息息相通的，也和川端康成不回避死亡正面描写死亡甚至赞美死亡的思想是一致的。

小说接来下大量描写死亡人物，先是梦见三四年前就去世的辰巳尾大叔，第二个梦梦见去年去世的公司董事相田，第三个梦梦见猥亵女人的梦，这女孩可能是相田女儿，可能也不是。前二个梦让他担心恐惧，后一个春梦让他感到羞耻和难堪。一夜三个梦，个个梦都打破信吾三观，直接让他陷入困惑和痛苦中。

川端康成惟妙惟肖描写信吾心理，老年人对梦的敏感塑造得非常逼真，人对梦的记忆只记住心里担心场景，三个梦是心理刻画潜意识的杰作，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出发，信吾就会明白自己已经进入自我嫌弃抑郁情绪，老人的抑郁症明显加重。

小说从银杏树，栗子掉落引出生命的无常与人生易逝，特别从房子带着两位小孩返回娘家用的是一块陈旧的包袱皮，而这块包袱皮却是保子姐姐作古后，婆家用它裹着大红叶花盆送回娘家的，因为保子的父亲住在乡下，喜欢盆栽，尤其讲究盆栽红叶，保子出嫁结婚包着什么东西来的，到了女儿房子出嫁，给她包梳妆台大镜子，现在房子居然用它包东西回娘家。0329日上午武汉江边

小说详细描写这块包袱皮，就是说明一切都在没落，人在衰老，房子一家衰败更加明显，房子提着一块陈旧的包袱皮，一辈子的寒碜都在这里面的。

小说想告诉我们衰老衰败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信吾必须面对这些困惑。1720字

而房子的景象更为凄惨，保子梦见老家房子四天以后，房子果然带着孩子回老家去了，那老家早已破败不堪，从小让信吾讨厌的房子，一生都令信吾难堪，夫妻关系不好，现在又带着孩子回到无家可归的老家，这个消息还是老家亲戚电报通知才知道的，这让信吾首先想到的是，“这样一来，她大概也就不会寻死了。”

父亲这样想是多么残忍啊，但是川端康成总是用碰撞、对抗的语言描绘这样的场景，让我们替房子担心的同时更替信吾担心，衰老引起的心理反应正在消磨信吾的意志。

这部小说里，信吾不但在梦里梦见死人，现实生活中也接连出现老朋友死亡，这给小说蒙上死亡的阴影，死亡阴影笼罩着整部小说，鸟山去世，因为鸟山的妻子进入恐怖的更年期，鸟山去世前非常可怜，家不敢回，不敢吃，每夜在外面东躲西藏，受尽妻子折磨，川端康成几乎是嘲弄女性似的来描写这一情节的。

鸟山死亡后，接着出现了水田的死亡，而水田的死亡是带着一位年轻女孩去温泉旅馆过夜猝然死亡的，所以大家都说他是极乐往生。

小说有一节描写《海岛的梦》，就是信吾梦见松岛，关键是信吾梦见拥抱一位女子，这个梦的场景，你如果看过《伊豆的舞女》，相信你一定很熟悉，这梦的场景和伊豆的舞女最后离别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还有川端康成描写胡枝子花，《古都》《雪国》和这部小说都详细描写了胡枝子花，这里描写的是一群蝴蝶在胡枝子花丛钻来飞去，在许多地方，成双成对的蝴蝶也是死亡灵魂的化身，比如中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在这部小说里，川端康成虽然没有明说，其实他也是为了烘托死亡，因为接下来就是描写两次梦见死人。

20230330日武汉13时2388字

《山音》小说塑造的谷崎英子，她是北本女儿介绍到信吾公司上班的，北本怕衰老，看见白发就拔掉，后来越拔越多，甚至拔疯了，疯了还继续拔头发，甚至把头发都拔光，据说拔光后真的长出黑头发，川端康成在这里是用意识流写作手法，怎么想就怎么写，塑造了一位可怕可悲可笑的人物。刚开始当英子到公司时，信吾认为她是一位轻浮的女子，(0330日武汉），并且觉得英子的乳房只有巴掌大，但是自从英子带信吾去寻找儿子休一情妇家后，英子毫不犹豫向信吾提成辞职，英子这位人物的形象就渐渐丰满和突出了她的特征，这种特征也是川端康成所喜欢和坚持的，在许多小说里，川端康成都会塑造同样的人物特征，即再好的东西，被迫的话都会放弃，思想遵从内心和自由，如果感到被迫会觉得侮辱和窝心，再好的工作，再好的家在温暖的地方，再体贴的人都会离开。《古都》千重子父母都希望苗子留下来和千重子一起过日子，但是苗子仍旧选择回山里，《雪国》的驹子只选择自己的爱情，师傅儿子对她有意，就是他的死，她也不愿意见最后一面，包括这部小说里，信吾叫菊子和修一另立门户，觉得自己儿子外面有情人不配再和媳妇住在一起，等等，这类人物，重在活出尊严，尊严胜过一切。这部小说的英子、娟子深圳池田小姐都是这类人物，英子违心带信吾寻找休一情人住处，修一强迫娟子和池田唱歌，这类违心，对敏感有尊严的女性都是侮辱，川端康成想强调的就是这种人性的自由，而不是因为自己为了生存为了工作而放弃，这与我们当下的群体意识是刚好相反的，我们在工业化下，人们强忍屈辱，普遍失去了人性，人早已变成非人变成工具，而几十年前上百年前的川端康成早就为这种人性的自由和人性的解放奋笔疾书，塑造了大量人性自由的人物。我们的小说作者如果不重视这一点，要融入世界主流文学是不可能的。

这部小说还描写了大量小动物，在胡枝子里飞来飞去的蝴蝶，麻雀，黄道眉，野狗阿照，这些都是习以为常又是不重要的动物，甚至是可有可无的动物，但是它们又都是无聊人生的相伴和亮点，川端康成描写它们，不但丰富了小说，更主要是它们也是生命，它们也过着自己的日子，你忽略它，它就不见了，你在乎它，它就在你身边。这和生命的无常和虚无紧密相连。0404日3200字

《山音》小说写到了不同人物的做梦，当然最多的是信吾做的梦，各式各样的梦贯穿整部小说。

梦是潜意识的反应，主张新感觉派的川端康成最清楚不过。

上世纪二十年代，日本出现了第一次现代派文学流派即新感觉主义流派文学，我比较喜欢这个流派的小说，川端康成是领军人物。

新感觉派强调意识流，强调人性的复苏，强调潜意识，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理论息息相关，这部小说大量梦境的描写正是弗洛伊德理论与小说的有机结合，小说里梦境的解释习俗和中国传统的解梦非常相似，东方文化在这部小说里都得到充分展示。

小说通过梦境展示人物心理的复杂活动，也引申出一个个人物的微妙关系。

信吾梦境里不断出现女性人物，不管接触女性，还是拥抱女性还是抚摸女性乳房，这些都预示他婚姻中爱情的枯竭和他内心深处对爱情对性的渴望。3635字

小说“早露”这一章写到了英子带池田小姐来见信吾，池田小姐是和修一情妇合住的，但是小说让我们看到一个问题即战争寡妇。

在川端康成所有小说里，他没有正面描写战争场面，他用自己的作品来反对战争，英子、池田小姐 绢子甚至是菊子茶道师傅朋友都是战争寡妇。这些战争寡妇对丈夫对婚姻对爱情的理念是超凡脱俗的，我未发现有评论提到这些问题，即爱情的深入问题。

小说写到修一情妇一句话：“我也是一个战争寡妇，战争寡妇的恋爱又有什么品质不好呢？”

绢子曾经说过，“我还别人的丈夫，谁还我在战争中死去的丈夫?只要丈夫能活着回来，哪怕他见异思迁，在外找女人，我都让他自由，随他所好。”

这种爱，我们常人是无法体验的，战争寡妇渴望的感情也是感情，我们不能因为此感情而忽略彼感情，小说才是真的包罗万象，让我们想不到的爱情呈现在小说里。

川端康成的爱情观，我们读者也是应该重视的，他的小说大量描写少男少女的爱情，他觉得少男少女的爱情是纯洁的，干净的也是最美的，就是少年怀孕也是纯真爱情的体现，他们是永恒的圣女是美的，善良的化身。

信吾梦见少女堕胎及引出死亡数据到高木子爵写下遗言和妻子殉情，还有61岁大爷勒死17岁小儿麻痹症的孩子及利休破腹自杀旧事，包括信吾假如自己殉情和试问菊子殉情都回到川端康成死亡的话题。

川端康成是悲观主义者，虚无和死亡是他绕不开的话题，他的小说几乎每一部都写到死亡话题，并且是不厌其烦地描写。

这部小说从衰老引出死亡似乎顺理成章，也让我们对死亡更能理性看待。

4250字 2023年4月4日13.45分

过去，我一直以为武汉植物园种植过二千年前的莲子是最早的莲子，读了川端康成《山音》小说，才知道，原来在七十年前，川端康成就把日本弥生式古代遗址里发现了二千年前的已经变成化石的莲子，并且培植成活开花了，据说可能是五万年前的种子。

这部小说专门写到莲子是意味深长的，因为小说写的是人衰老和死亡的事情，最后小说写到修一的妻子菊子擅自打胎，而修一情妇绢子坚持要生下孩子，还有房子丈夫和女子殉情，都表明，莲子生命几乎永恒，而人类生命异常脆弱。

小说离不开川端康成总体的思想，即小说里写到了，“所谓幸福或许就是这样一瞬间的、虚幻的东西吧。”

小说最后写到了星期天一家人在一起吃晚饭，特别写到香鱼产卵后，太疲惫，容貌也衰颓得不成样子，摇摇摆摆回游到大海死亡了，虽然结尾很完美，但是这个香鱼的事实很悲鸣，人世的宿命和动物的宿命都暗示川端康成所主张的人生的荒芜与虚无。

这是一部大量描写死亡的小说，也是一部无数梦境构成的小说。

人在衰老过程中，除了爱情或者隐约的爱情(比如信吾与菊子的感情）让人温暖之外，别的都暗淡无光。

2023年4月4日写完。473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