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影迷们也许会同样怀念1997年。 那年在戛纳,今村昌平凭借《鳗鱼》时隔14年再捧金棕榈,河濑直美也以《萌之朱雀》拿下表彰处女作的金摄影机。7月,《谈谈情跳跳舞》在美国上映并刷新了日本电影的海外票房成绩(后来还被好莱坞改编),9月北野武的《花火》出人意料地在威尼斯收获金狮。 同时,宫崎骏的《幽灵公主》在国内动员了1200万观众,EVA剧场版令青少年如痴如醉,森田芳光的《失乐园》在广大中年女性中激起强烈共鸣。而站在今天的角度看,那一年是枝裕和、青山真治、三谷幸喜、诹访敦彦等人才刚刚推出自己的首部长片,黑泽清、中田秀夫和J-Horror尚在酝酿,尽管也有伊丹十三、三船敏郎、藤田敏八等人相继离世,但时代的终结往往伴随着再启。人们看到了日本影坛久违的活力,并不吝祭出“复兴”这样的词语。 然而新的盛世终究没有到来,否则莲实重彦也不会在21年后依旧用“第三次黄金时代”来形容他所遭遇的2018年,要知道写进日本电影史的前两次还得追溯到上世纪三十和五十年代——电影还是绝对主流的大众娱乐的时候。 在经历了六十年代观众数断崖式的下跌后,今天的日本电影已经成为所谓媒介组合(media mix)中的普通一环,甚至大有沦为漫画、通俗文学以至电视剧附庸的趋势。今年日本电影票房最高的《紧急救命》便是富士电视台同名电视剧的剧场版。超过九十亿日元的成绩名列日本影史第十三(真人电影第五),长线累积的人气让人不禁想起富士电视台十多年前的另一部掀起热潮的系列《跳跃的大搜查线》。 不过,即便后者的第二部剧场版豪取173.5亿票房,高居日本真人电影票房榜首,但也依然位列四部动画片的成绩之后,无法和宫崎骏的全民热度相抗衡。 作为动漫大国,日本的票房数据可以算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特例。今年24部超过10亿的电影中,有8部是动画片,剩下的里面还有4部是漫改,合计起来刚好占据半壁江山。其中的现象级作品则不得不提柯南的新剧场版《零的执行人》。这是一部围绕反恐与日本司法制度的间谍动作片,也是TV动画《灵能百分百》的导演立川让首次执导此系列。当然,最终取得耀眼成绩的主要原因还是得归功于高人气角色安室透的戏份。 除去《蜡笔小新》《哆啦A梦》这些年货剧场版之外,也有许多值得关注的原创动画。细田守的《未来的未来》口碑遇冷,票房不及前作《怪物之子》的一半,但他在充分保留早先既有元素的同时,充分展示了自己对于空间拓展的兴趣,让一个儿童的长大不断跃迁在不同的场景中。而石田祐康的《企鹅高速公路》则聚焦少年的心灵史,让青春前的懵懂随着那个亦真亦幻的夏日而终结。女性作者方面,山田尚子的《利兹与青鸟》细腻地呈现了少女之间缱绻的情愫,让人不忍漏听每一个音符;冈田麿里的《朝花夕誓》则在精美的画面之余,同样关注了“血缘与亲缘”这一隐蔽却也共通的主题。 票房榜剩下的作品中,由小说改编的又占去一半,再除开其他的非原创剧本,我们便可以直观地感受到《摄影机不要停!》杀出重围是多么不易。这个凭借极低成本诞生的“僵尸片”在今年夏天引爆院线,并从东京的两家电影院如指数般地“感染”到全国各地。不过比起上映时压倒性的高口碑,小屏幕的观众那里已经不再有那么高涨的兴致。但即便电影本身未必会有持久的吸引力,其背后惊人的传播学效应就足够让后人津津乐道。 而能够做到叫好又叫座的,除《摄影机》外也许就只有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金棕榈的加持,以及电影本身对是枝职业生涯的总结,让本片成为导演本人最卖座的作品。 比起春风得意的是枝裕和,另两位与戛纳颇有渊源的日本导演深田晃司和河濑直美虽也在今年推出了新作,但却纷纷落选。前者的《奔向大海》脱离了日本的国境线,转而关注东南亚的文化差异与历史记忆;后者回到奈良,却在森林中愈发沉溺于自我的呓语。当然,现在的河濑直美除了在家乡操办电影节,也许全部的心思都在构想如何去给东京奥运会拍纪录片上。 今年戛纳另一位焦点是近年冉冉升起的新星滨口龙介,实际上莲实关于黄金时代的论断也正是出自对滨口、三宅唱等新晋导演的身上。东大出身、本科毕业论文写约翰·卡萨维茨,后来又去东艺深造,师从黑泽清。滨口所延续的是可以上溯到新浪潮“手册派”那里的作者传统,那是建立在对电影史的深刻洞察之上的强烈自我意识。也难怪新片《夜以继日》尽管诚意满满地做出了商业的姿态,但最终拥抱他的还是学院里更为严肃的观众。 虽然今年的旬报十佳尚未公布,但《夜以继日》几乎已经可以确保一个前三的席位。至于另外的一些可能选项,不妨参考年末年始之际在新宿theatre举办的“邦画大忘年会”,这个展映活动挑选了本年度18部值得一看的邦画(日本电影),基本囊括了商业与艺术院线的佳作。在这其中从导演的角度看,濑濑敬久的《友罪》让人一言难尽,但他以大正为背景,讲述女相扑手和无政府主义者的《菊与断头台》却极富感染力。高产并颇得《旬报》偏爱的白石和弥一年内推出了三部作品,除去粉丝向的《萨尼/32》,役所广司领衔的《孤狼之血》复活了以深作欣二《无仁义之战》为代表的东映黑帮电影传统,《我们无法阻挡》则透过当年若松孝二身边的一位女性助理的经历,带领观众重温六十年代那段激荡着革命与青春的岁月。 另外,就题材而言,深田晃司的《奔向大海》关注海外的日裔移民,让人想起去年十佳之一《曼谷之夜》,同时明年黑泽清的新作也选择在乌兹别克斯坦拍摄,日本与亚洲之间的复杂关系由此可管窥一二。而讲述日朝鲜人生活的《烧肉龙》和以菲律宾新娘为主角的《亲爱的艾琳》则代表了本年度向内聚焦的“少数影像”,尽管它们都难逃通俗情节剧的窠臼。这是以崔洋一《月出何方》、井筒和幸《无敌青春》等作品为代表的日本电影里一条不容忽视的线索。 自冷战以降,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为日本不断地带来“他者”。但实际上,身居内部的“他者”早在单一民族神话诞生之际就已经出现。从近年对冲绳导演高岭岗的“发现”,到三上智惠一系列围绕冲绳美军基地问题的纪录片,身份认同与现实政治交织成了当代冲绳的种种复杂议题。 对“少数”的关切,显然无法忽略纪录片作者的目光。标榜“观察映画”的想田和弘今年推出了两部片,包括聚焦凋敝渔村的《港町》以及以美国密歇根大学橄榄球场为舞台的《The Big House》。同性题材纪录片《爱与法》严格地说应该是2017年的作品,但它的出现反倒凸显出日本电影中性少数群体的缺席状况。而老导演原一男的《日本国vs泉南石棉村》则继承了土本典昭那些记录与公权力抗争的作品精神。对他个人而言,从私影像到社会纪录片,个人史的沧海桑田同样令人感慨。 一切都难逃时间的席卷与冲刷。经历了世纪末、金融危机、3·11......我们看到21年后,金棕榈重回日本,河濑直美成了“日本特性”的新代言人;冢本晋也继北野武后为威尼斯的新嫡系,黑泽清则颇有领军人物之势;诹访敦彦卸任校长后重执导筒,三谷幸喜的处女作意外在多年后的僵尸片场产生回响。 2018年的年度汉字是“灾”,酷暑、地震、暴雨,接踵而至的自然灾害成为世界杯与甲子园最沉痛的背景。由于电影制作本身的滞后性,我们无法从当年的电影中及时看到当下活生生的面貌,但也无法忽视《菊与断头台》与《夜以继日》所喟叹的后3·11语境。当然,更积极的时代介入显然应该选择即将到来的2020东京奥运,但又如何能保证不是《夜蓝》或《啊,荒野》里的世界? 失去权力的年号更迭大概并不能比撕下一张日历带来更多的扰动,也许今年只不过是从属于“灾后”与“奥运会前”之间双重意义上的复兴。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乐意相信莲实重彦的预言。毕竟,谁不期待着见证一场新神话的诞生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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