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中的科幻/历史/现代化

判断一部科幻作品是否足够“科幻”，早就算是老生常谈，我本不想在书评的开头赘述，可却又在这书的豆瓣短评下面看到一些争论，激发了我写些什么的欲望。

关于这个问题，我自己的判断标准是：作品的背景、科学设定与其故事的情节是否自洽（其实也就是“star war boat test”）。如果自洽，那么这篇故事，大概就算得上是一篇合格的“科幻”作品了。

具体到《天启》这本小说，也是如此。我并不认为它是套着所谓“古代皮”的现代故事，因为书中的核心情节与故事的设定息息相关。本书的核心情节，便是不同人物由于不同的动机在“两个大明”之间进行时空穿越。这些动机包括：好奇（柚穿越的动机，与其地位和权力息息相关），获取掌控整个官僚系统的权力（魏忠贤穿越的动机），拯救世界。（方子野穿越的动机，该动机相比前两者与设定关系较少）而这些动机，都与人物所处的环境，也即，故事的设定背景息息相关。同时，故事中基本没有违背背景设定的情节和内容。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小说可以被称之为“科幻”。

“两个大明”是本书的核心设定。一个大明经历了所谓“工业革命”，正走向现代化，另一个大明则和真实历史中的大明相似。细细分析，已工业化的大明和西方的工业革命发展的顺序不尽相同。在西方，先是文艺复兴/宗教改革这样的思想变革，之后是伽利略，牛顿等的科学发现，最后才是工业革命以及国家体制的变化（光荣革命）。而书中“大明”的工业发展顺序大致是：工业革命（一行发明“光合机”，北宋时期出现大规模工业，万历年间的存思机）—思想变迁（理学派&格致派的发展）—政治革命（王阳明在成化年间掀起“新思潮运动”，修宪虚君，这里借鉴了英国“光荣革命”的制度）这种发展路径相对西方的“偏转”和“背离”大概同作者对中华文化独特的思考与体察有关——如果自发的科学革命在中华大地上成为可能，那么它多半以某项先进的科技应用为先导（大概是因为中华文明偏重“实际”？），再以对这项科技应用的科学原理研究为后继。然而，这些设定只能是推测而不可能是现实。

由于1840年后西方军事和文化上的入侵，以及五四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对自身文化的反思、批判乃至反噬，我们不再可能从古人的视角思考今天我们所谓的“科学”与“技术”。因此，有理有据地推测一个“曾发生过科学革命的大明”的社会百态是很难做到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可能正由于此，作者才把“工业革命的大明”仅仅作为背景设定而非故事的“主体”呈现（这可能就是不少人诟病它不够“科幻”的原因），而是把故事主体放在了“先进的大明”和“落后的大明”之间的交流上。这个主题也即“已现代化的文明与未现代化的文明的交流与矛盾”，是我们最熟悉的。这大概是自1840年以来我国文学书写最多的母题。由于现代化文明同时又是侵略者，故而对这个母题的书写变得及其丰富。在科幻文学的视域内，由于“科学”是现代化的一部分，进而成为现代化的某种代名词，故而，科幻文学也常常对这个母题进行书写。譬如《地球往事》三部曲被认为是宇宙尺度上中国近现代史的重写，刘维佳的小说《高塔下的小镇》也表现了对传统文明（也即未现代化的文明）的留恋和对现代化文明的恐惧。

就《天启》而言，由于它将故事背景设计在古代，又涉及到前现代化和现代化之间社会的交互，其中很容易出现一些真实历史上存在过的要素。譬如，魏忠贤从“工业化的大明”跑去“前工业化的大明”对当时的魏忠贤取而代之，实际上拥有了皇帝的权力，不免让人想起辛亥革命后袁世凯复辟的往事。另一个类似的描写是对皇帝朱由校的描写：朱由校对魏公公送来的奏章不闻不问，仿佛溥仪面对大臣们跪拜的迷茫无措。而另一个大明的“柚”对皇帝的巨大权力感到惊奇，这种惊奇也是某种“文化冲击”。

不过，我个人认为，对于两个大明之间文化，思想的冲突、碰撞，小说展开得还不太深。譬如，为什么张皇后如此地信任这些“异时空来客”呢？没有受过科学训练的头脑，很有可能将“穿越”的主角团看作“妖人”。而且，书中的主角们，大多是知识分子或高官贵胄，而非普通的平民百姓，而现代化则是社会整体的变革，平民阶层亦会受到波及。这一点，本书也着墨较少。当然，全面地描写一个社会的整体面貌也不是很现实，况且这个社会完全存在于作者的想象之中。同时，为了兼顾小说的故事性，作者也很难完全把写作的重心放在全景式的描写上。期待之后的续集可以完善并丰富这些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