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与江湖中国

《金瓶梅》、《水浒传》、《三国演义》和《西游记》在其成书并传播的明代曾被并称“四大奇书”，其中《金瓶梅》雄踞榜首，清初获称“天下第一奇

书”。

但是自问世那一刻起，这部奇书即遭官家封禁，由于人们无法看到，于是更增加了它的神秘颜色，直到今天，民间普遍盛行着《金瓶梅》乃是一部“淫书”

的说法。

假如我们有机遇能够看到足本原刊《金瓶梅》，将会发现，100万字的《金瓶梅》岂但有2万字作者调动各种修辞笔法读之令人心惊肉跳颜赧耳热的性文字，

而且贯串全书一直的关于女性胴体性征性器肆行窥视、关于偷情男女床笫之欢偷窥窃喜喜不自胜频频玩味津津乐道的审美情味，可谓删不胜删，躲不胜躲！

有趣的是对此居然还有不少学者为之“辨诬”，称其“渲淫”乃是为了更好地“诫淫”，云云……只会让人顿生“此地无银三百两”之类滑稽可笑。

但是，据此能否便能够认定：《金瓶梅》就是一部“淫书”，并缘此而遭禁？

答案却是承认的。

本衙藏本

假如说关于涉性描摹的忌讳，乃是人类文化不时走向进步的过程中必经且异曲同工从而通约的文化征象，那么与《金瓶梅》简直同时呈现的《牡丹亭》及后

来的《石头记》（即《红楼梦》）等作品中也多次呈现过露骨的性描写性认识。

有意义的是它们非但没有遭禁，而且一演再演、一刊再刊……其个中缘由，我们大可不用先忙于在学理层面追讨论析，只需拎出《金瓶梅》传播与阅读史上的

两件重要历史史实，即可明白，事情远非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其一，新中国建国初期百废俱兴的20世纪50年代，为使属下更贴近了解中国国情民情以便正确管理，毛泽东主席指示影印插图本《新刻金瓶梅词话》2000

部，发省军级以上官员阅读。

及至60年代，他在一次说话中再次强调：“《金瓶梅》是《红楼梦》的祖宗，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来《红楼梦》，但《金瓶梅》不尊重妇女。《金瓶

梅》没有传播开去，并不只仅由于是有秽亵的描写，而是书中暴显露来的社会理想太过黑暗，让人看不到希望。”

其二，与我们对交兵敌国国情了解甚为贫乏相反，据“二战”终了盟军占领日本缴获的档案文献显现，日本军国主义发起全面侵华战争前夕，即大量搜集分

析反映中国社会各阶级文化心态价值取向各种来源的情报，其中有助了解中国国情民情的世情小说日陆军情报部门首先盯上的是张评本《金瓶梅》，其次是《忠

义水浒传》。

毛泽东以为，《金瓶梅》遭禁，并非仅仅由于其中的性文字忌讳，而是暴显露来的社会理想太过黑暗，让人看不到希望。

那么，“暴显露来的社会理想太过黑暗”——究竟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社会理想，如何地太过黑暗，致使“让人看不到希望”？

同样，研讨剖析中国国情民情的日本侵略者，究竟在《金瓶梅》中发现了什么藏匿其间的信息或秘密而让其坚决地置信，这些信息或秘密关于“管治”占领

后的中国，将大有裨益？

究其一点，我们首先必须求弄分明：《金瓶梅》，究竟写出了一个怎样的中国的理想世界？

《金瓶梅》展往常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真切鲜活的当下世俗世界，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仆役草民，吃穿用度、日常交往描写细致入微，无处不在的银钱交流尽

显人情冷暖，俗俚市井生活场景令读者似曾相识，时而可亲可笑，时而又觉可悲可叹。

包含主人公西门庆在内的《金瓶梅》出场人物给人留下较为深化印象的近一百号人：官员、衙役、仆人、酸生、老尼、媒婆、僧道、帮闲、泼皮、仆妇、丫

环、妓女、主妇……一切人等，没有一个属地道意义上的大好人或正面形象，但同样也没有任何一个属十恶不赦的背面人物，人物的善恶评骘大多分处亦正亦邪的

灰色地带。

就拿第一主人公西门庆来说，假如悬置开篇鸩杀武大这一为了方便引入《金瓶梅》自己的故事而援自《水浒传》的既定情节不论，那么西门庆就是一个理想

生活中官员兼商人的常态的形象，并且就其举止作派情性性格来说，任何一个男人，在他身上似乎都会隐约读出自己的影子！

西门庆既不是“富二代”，更不是“官二代”，发迹之前父母早亡，留给他的独一遗产只需一间生药铺。

但是他却能充沛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混迹社会大学，高兴自学成才，年岁悄然即跻身暴富商人兼府衙官员之列，至此整日价夜夜笙歌，花天酒地，直至纵

欲殒命。

《金瓶梅》插图

纵观西门庆的发迹史，能够发现无论市井抑或官场，西门关于不同语境各个场所的“潜规则”熟谙深察、管窥蠡测从而操作娴熟、举重若轻——江湖言语叫

作会“混”。

西门庆是一个胜利的商人，处置商机果敢练达雷厉盛行，但是《金瓶梅》中描写他与官员的交往比商人更多，由于他深谙官本位生态环境下的经商之道——

其中自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锦囊妙计。

自杨戬案中西门庆贿银千两在京官蔡攸、李邦彦处买回自己一条性命，从此便认准全力投靠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当朝太师、蔡攸之父蔡京，不吝重金两送

生辰寿礼，得官运亨通拜提刑千户。

在提刑官任上西门庆不时靠审案敛财。审苗青害主一案，与同事夏提刑串通，共同收受苗青贿银一千两。

为收监的扬州盐商王四峰到太师府说事，净落银一千两。依托笼络官场人脉资源，换来官府批文垄断专卖，不费气力即致财源滚滚流来。

黑白两道通吃的西门大官人，府衙里做着排军喝道气势汹汹主管刑狱司法的五品提刑官，家中打理着典当铺、绸缎庄、绒线铺、生药行……攀上蔡太师的同

时，还结交了太师府管家、巡按、御史、新科状元乃至当朝太监，等于提早为自己事业未来之腾达预置了潜力股。

真可谓混得风生水起、威风八面！我们看到，第六十一回当应伯爵心胸叵测挑唆西门庆留心防备被其生意投机合伙人李四、黄智蒙骗时，西门庆顿时秋风黑

脸，敲山震虎应道：“我还怕他？我不论他什么徐内相李内相，好不好把这厮提在监里坐着，还怕他不与我银子？”

关键时辰为维护好自家的私产随时准备动用手中攥捏着的政府的生杀大权——官衙黑狱，大刑服侍……只需亮出了这把杀手锏，对手还怕不服帖诚实？

西门庆游走官场市井，上窜下跳却无不左右逢源，关键缘由，就在于他总能对细致情境中的潜隐规则了然于心善加运用，与此同时，他审时度势权谋机变随

物赋形几近化境。

《金瓶梅》中盘绕西门庆活动展示出来的人们之间相互交往的种种情节，构成江湖化中国一个又一个鲜活直接的生动案例，可谓江湖中国全息景观的精彩实

录。

诚如有研讨者曾指出过的：不谈江湖，中国社会就没法了解；不谙江湖，即不懂中国。

江湖是一种非消费型的惯例制度，是一个依附正式制度的寄生体制，概无正义公平可言。

混社会、混世界、敲诈勒索、坑蒙拐骗、黑白通吃乃江湖强权生存做大之操作伎俩，而利益至上准绳悬置可谓其中心价值理念。

江湖化盛行的隐形行为途径，支配着官场，支配着民间，其提高水平高于法律，演化成人们默契于心的一种惯例，但它又从不与现行法律次序正面抵触。

江湖是理想功利博弈的练场，普通人不操习这些技巧，近乎寸步难行——我们在《金瓶梅》中看到了太多林林总总世态生象，熙熙为利而来，攘攘为利而

往，时时几近不择伎俩！

因而，所谓《金瓶梅》“裸露社会理想太过黑暗”，实质上就是指小说关于盛行中国社会各个阶级潜隐规则上下运作纵横捭阖各显神通的诸般场景，关于从

官衙到民间、从庙堂到市井的整个社会普遍江湖化理想的真实呈现。

只图功利，不问规矩，只图贪欲满足，罔顾是非公义，江湖化中国理想（时称陋规），不时以来就是历代统治者努力建构坚固政治次序的“违碍大忌”——

试想，呈现这种令人气闷让人失望但又徒唤奈何理想的《金瓶梅》，何其可怕？岂有不由之理？

一个世纪以来，中国举踵迈向现代国度转型的道路可谓步履维艰！

而时至价值取向多元、认识规训日趋泛淡之今日，从暗涌汹汹展开至半公开化乃至全然公开化的江湖文化，已俨然成为障碍中国最终完成现代化、完成法治

国度-公民社会建构之转型的最重要最直接的缘由。

即便只从这一角度重新审视《金瓶梅》，我们也依然感受得到经典那沉甸甸的份量！

电视剧本《金瓶梅》封面

文章作者单位：徐州图书馆

本文由作者受权刊发，原文刊于2017年7月19日《中华读书报》，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