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希特,世界戏剧三大表演体系之一——“史诗剧”的创建者,二十世纪德国巨大的剧作家,“在黑暗的时期”依旧书写“关于黑暗时期的歌”的诗人。他生命的最后八年是如何渡过的? 1948年,50岁的布莱希特终了了逃亡生活,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东柏林,幻想着树立一座模范剧院。一个美丽的女演员玛丽亚走进了他的戏剧,也走进了他的生活。玛丽亚翻开他床边的抽屉,记载下他的一举一动。而窗外,又有一只望远镜观看着一切……
Bertolt Brecht, 1898.2.10—1956.8.14 布莱希特在布科, 1952(节选)[法] 雅克-皮埃尔·阿梅特周小珊 译 * 本文题目为飞地自拟。 1 1952年2月,布莱希特和海伦娜·魏格尔看了沙米策尔湖边一块很不错的地皮,距柏林一小时。高大的古树,树荫下一座粗陋的小房子。更高处有一座开阔的白房子,褐色的屋顶,一扇很大的直角落地玻璃窗。还有一个铺了地砖的内院,一个暖棚。这个中央立刻让他们想起1933年丹麦斯伐保斯海滨村的房子。 布莱希特喜欢这座被松树和野玫瑰环绕的房子,还有灰色的湖、小径、旧长椅、暖棚。 魏格尔住进了居高临下的开阔的房子,就像她进驻柏林剧团一样,为了接待、生动氛围、思索、决策、写作、统治。 他选择了靠近湖的褐色砖头小屋。 1952年的整个夏天,魏格尔担任发约请。组织外务,改换床单,准备菜单,叫人给家具打蜡,给厨师下命令,她十分在行。玛丽亚·艾希住在小屋里。清凉的早晨,湖光闪烁,她看着巨匠工作。 布莱希特一早就趁着凉快工作。玛丽亚在门口离暖棚不远的中央,或靠在松树上读《科利奥兰纳斯》。布莱希特找到了一张旅馆的桌子。两个人一同重新油漆了桌子的铁脚和两张户外扶手椅。布莱希特读贺拉斯的一本书,延长他的午休时间。但是他觉得这本书对那些糟糕的诗人太仁慈了,完整跟他一样,布莱希特觉得自己身边围着的顾问、戏剧家、诗人极为糟糕,他们改编的作品天真烂漫。 “他们进入诗歌节拍的方式,就像一头奶牛走到一个坑里。”他对玛丽亚说。 他认真地阅读《每日评论》和《新德意志报》,以便了解谁将遭到攻击。艺术科学院?他的心腹?他? 玛丽亚喜欢到储物间拿旧船上的桨,插入桨孔,沿着芦苇丛划行。她经常敲挂在走廊里的气压计。海伦娜·魏格尔问她: “怎样样,一切都好吗?” “都很好。” “天很热……” “走廊里有二十一度。” “您看上去很热。” “不,还好。” “不,您很热……” “您喜欢这里吗?” “……” “您似乎很无聊。您要不要我给您的床上换床单?” “曾经换过了。” 布莱希特在他的藤条扶手椅上睡着的时分,愈来愈频繁地梦见他的父母。他父亲单调的声音,他母亲明晰的声音,他母亲全神贯注地为他朗诵路德。 他睡着的时分,玛丽亚取下巨匠的眼镜,透过镜片察看着,偷偷地想着她用天才的眼睛将会看到什么。她看到的,只是石板、草、暖棚前魏格尔站着不动的身影。她带着自豪的坦率笑容着。玛丽亚放下眼镜,走开了,想着假如要打“紧急电话”,都没人能够打,她跟谁都没有联络。汉斯还在柏林吗?布莱希特沉沉地睡着,深度心脏疲倦。奥格斯堡的路呈现了,惨白,漫漫长夜,雨燕贴着树梢飞翔,预示着狂风雨将要来临。还是孩子的布莱希特问: “天上有什么?” “天堂。” “你肯定吗?” “绝对肯定,贝托尔特。” “跟我弟弟华尔特说的相反。” 稍后,等一部分暖棚的玻璃在阳光下变得黯淡下来,布莱希特的背轻轻地从扶手椅上滑下来时: “你进来!你进来吗,贝托尔特?!!!” “我弟弟华尔特呢?” “他带着领带,他很洁净,他洗手!他整理他的房间!他很当心,他的房间不再乌七八糟!” “不,我不进去。” 布莱希特醒来时,蓝色的天空曾经变成黑色的了。哆嗦的天空,夏日的花园美不胜收,生机盎然,欣欣向荣。他什么也抓不住,他忽然感到恐惧,留给他的时间未几了,世界消逝了……没有意义的时辰,翻覆、动摇、飞逝而去。他只看到玛丽亚的泳衣挂在栅栏上。他想要得到清凉的手臂,一个分发着未来气息的清凉的躯体。他在幽暗的水里游着。虚无在湖的周围汩汩流淌。 黑暗、窸窣声、低语声。天上之水,湖中之水。小路与大树。每天晚上,玛丽亚和贝托尔特都向同一个篱笆走去。田野平缓地呈往常眼前。波浪起伏的草丛,茂密的树篱,黑色冷杉树的树冠。湖面波光粼粼。云缓缓散去,高海拔处似乎有强气流。 有一天晚上,玛丽亚和他在环湖路上散步,玛丽亚看到一辆灰色的飞驰。它在篱笆的影子下慢慢地行驶着,让人想到警察的巡查车。玛丽亚辨认出车里的三个脑袋,其中有特奥·皮拉,但是,固然很吃惊,她还是继续说着《科利奥兰纳斯》的角色分配和新的排演。她只是偷偷地看了布莱希特一眼,有些不安。他伪装听她说话,她伪装对他说话,然后,他忽然打断了她,转身对着她说: “我们糜费了我们的时间!” 后来,他爬上通往阁楼的小木梯。他在阁楼里放了一张狭窄的书桌,伏在上面用蓝色粗铅笔写铭文。他透过一扇厚厚的小玻璃窗,看着花园。 那天晚上,他写道:
Das Brecht-Weigel-Haus in Buckow Seenland Oder-Spree/Florian Lufer 入住古树环绕的美丽居所的惊喜过后,玛丽亚愚钝起来。她处在一种奇特的肉体状态中。她觉得自己与理想越来越脱节。她的房间靠北,很湿润,正对着满是蚜虫的树枝。夜里,她呼吸着发霉的空气。连续三天的大风带来了大片灰色的、含水汽的云。风把树叶吹得东倒西歪。 当然,她依旧被当作红人;当然,她在克莱斯特的《破瓮记》里的表演引人注目;当然,她觉得自己与衣着旧毛衣、坚持着生机和清新的露特·贝劳很接近。而且,露特给她表演的头戴白帽、身着农妇裙的夏娃,拍了一张十分漂亮的照片。 通常,一大早,她趁着晨雾与阳光之间的间隙,溜进走廊,头上包着头巾,胳膊下夹着小说。她藏在暖棚老化的花盆和被杂草包抄的植物之间。她拿一张花园的椅子,放在一块粗糙厚实的标记牌的正下方,标记牌投射在瓷砖地上,变成一道波光。 她从那里监视着布莱希特身边的来客:德累斯顿的演员、女大学生、保尔·德骚……她待在那儿,对盯着布莱希特问个不休的一群年轻女人想入非非。 他礼貌而厌倦地听取意见、问题。她也从他那里学会了永远坚持亲切,这种亲切让人掏空心里话,也能让人失望的时分却面带圆满的笑容。在她写给汉斯·特劳的各种讲演里(一星期两份),玛丽亚·艾希忍不住对夜夜觥筹交错的时分再度提起的布莱希特的过去大加评述。 她给汉斯·特劳的讲演有一半以上都是关于好莱坞,关于这个“遭到温馨生活影响”的美国工人的插曲。她因而迷失在各种奇特的细节中。她经过不同的证人,讲述了三遍布莱希特与报界、电台、电影界同仁一同出往常反美活动调查委员会面前的经过。她描画他宣读了他的教学剧本。她以至找到了一些美国报纸的剪报。她用柯达皮腔小照相机把它们拍了下来。她不知道另一个女演员曾经为汉斯和他的情报部门提供了复印件。 她写了一份很长的回想录,描画罗斯福当选总统的那天晚上,布莱希特在一个朋友的别墅里,手里端着杯啤酒,穿越于衣着“晚会”裙的女人之间。只需格劳乔·马克斯和查理·卓别林聚在收音机旁,以了解选举细致结果。玛丽亚还用了两段文字去描写查理·卓别林,以及他对布莱希特,特别对戏剧《潘蒂拉老爷和他的男仆马狄》的重要影响。喝醉了的老板变得有人性,爱他的工人,接受他们的请求;早上,空着肚子,他又恢复了可憎的面目。这个想法,他是从卓别林的《城市之光》里借来的。 汉斯·特劳沉思着玛丽亚对情报的热情能否躲藏着她对布莱希特秘密的、带着朦胧爱意的忠实。线人的“我听您说”很容易变成“我了解您”。最近的讲演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况且,把玛丽亚的讲演跟其他线人的记载一比对,得出的结果是,布莱希特应该在深更深夜写“高度秘密”的文章,没有透露给他任何一个心腹。他快活地对一切人撒谎。不知道他是怎样让某些诗歌消逝的。钱流向苏黎世银行…… 汉斯·特劳曾通知玛丽亚要留意,要到阁楼里、浴缸后看看,要增加意外见面的次数。但是疑问依然存在:玛丽亚·艾希有没有进入布莱希特敬慕者的圈子里?用不时比对证据的措施,汉斯·特劳得出结论,假如说诱惑布莱希特的行动失败了,他的聪慧光辉倒是完整焕发出来,影响着玛丽亚。 特奥·皮拉,他,拒绝把玛丽亚的讲演当回事。但是,有一天,他的留意力被她所描画的东西吸收住了:布莱希特,有一天晚上,喝着法国白兰地佳酿,诙谐地谈论安娜·西格斯,然后,心情激昂,把柏林——整个柏林——称作是“巫婆们夜里的聚会,柏林的集市上方缺扫帚的柄”。特奥走出办公室,把记载放到他上司的鼻子底下。 “您会喜欢的,汉斯……您听见了吗?柏林,‘巫婆们夜里的聚会’!……” “我们的一个线人宣称布莱希特写了好几首反对乌布利希和格罗提渥的加密诗。” “您置信吗?” “当然。” 汉斯把一些接触印相摊在大理石上,“照片中的照片”。照片中的布莱希特与情妇露特·贝劳在芬兰,容光焕发,那时分的露特·贝劳具有史无前例的高兴。从照片上看,她在一个桦树林里,一个野营帐篷前,衣着泳衣站在海边,位于一个陌生的村口。轻轻敞开的衬衣,淡色的运动短裤,奢华的发型,光彩照人的幸福面孔,丰满的屁股,每一张照片都令人心慌、兴奋。分发出来的兽性的肉感。如此美丽的夏天,如此美丽的年轻女人。一切都让人想起色情的猖獗。 玛丽亚以至记载道,布莱希特用圆珠笔在一张照片背地写道:“我的根给你的王国!” 岁月在布科悠然流淌。灰暗或明朗,阳光明丽或黯淡无光。布莱希特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下垂且外突的面颊越来越厚,他的脚步越来越繁重。汉斯遭到多多少少有些价值的情报的轰炸。不外,玛丽亚抄了布莱希特清晨六点在阴沉沉的湖边写的一首诗后,汉斯确信她有了进步。这首令她中意的诗,后来恰恰就成为起诉这位人民艺术家的主要证据之一。
国度保险部的情报部门便抓住了极重要的证据。这首诗,附在汉斯·特劳的讲演里,不时递到了党的第一书记那里,他把这首“秘密”诗给格罗提渥看。格罗提渥将其归为一个逃亡太久而满腹怨言的艺术家的讽刺表白。 讲演留在一只抽屉里。有一天是要拿出来派用场的。一旦柏林剧团的表演让一切的柏林工人打哈欠,诗歌就会被送到莫斯科去。
3 汉斯·特劳和特奥·皮拉坐在马厩的影子下。他们监视着湖面。远处,在灼热的空气里,布莱希特和音乐家保尔·德骚坐在花园桌上放着的乐谱前,正在聊天。几个演员围着他们。 特奥低声道: “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 汉斯坐在一个树桩上,把一片萨拉米香肠放到黑面包上。 “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 的确,布莱希特在那儿,他的雪茄,鸭舌帽扣在鼻子上,活脱脱一个准备午睡的老爷爷。 “他很累,不是吗?” 透过明亮的焦点,特奥看见胡飞乱舞的昆虫,好似树叶丛里的金色微粒。他丢了布莱希特,然后又找到了,控制不了这副庞大的望远镜的焦距。光晕、照明、精心吞噬一切的逆光、光影,他终于稳定住。 “他状态不佳。” “他们在听他说话吗?” “不在听。” “他以至肉体衰竭。” “严重吗?” “很严重。”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看着他。” “他呢?” “他在说话;他正在说话,他人在听……” “把望远镜给我。” “看到那些家伙置信他说的话,真叫我难过。” “他给他们灌输一大堆废话、理论,让他们放心。” “谁?” “演员们。” “我狐疑他们不是真的演员。” “什么意义?” “谁都不是圆满的演员。” “他说话时没有举起胳膊,你留意到了没有?” “他用专线跟上帝对话。对等相待……” “他玩扑克很凶猛。” “这种望远镜把我的眼睛累死了。我更喜欢海军的望远镜。” “你觉得大家都崇拜他吗?” “是的。”汉斯回答说,“把望远镜给我。” 昆虫在客人身边嗡嗡作响。汉斯发现一个美丽的女子,演员凯特·莱希尔,然后又在光晕里找到了玛丽亚诱人的、雪白的脸蛋……他看了一看布莱希特没有刮过胡子的面颊,更确切地说是下垂外突的面颊。他审视了一下年轻演员们的脸。他怀念起他在莱比锡学法律的时分,年轻人汇集在一同的时光,他们之间的讨论、密切、推搡。 特奥从他手里拿过望远镜,开端调理视野。然后,在默默地注视了很长时间后,他说: “啧啧……” “怎样?” “他们两个人一同走了。” “让我看!” “呣。他们两个人一同走了……他们想藏起来……” “让我看。” “的确,他状态不佳。他走路有艰难……” 他的视野跟随着正顺着小溪溜进高大树林里的玛丽亚和贝托尔特。他们的身影在树叶丛下隐约可见。 那对人停了下来。布莱希特在说话,停下脚步,摇晃着两只胳膊。现象被阳光破坏了。 特奥把望远镜给汉斯。 “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在树叶丛下,看他们的脚。我喜欢!……下流胚!……” 他低声疾语道: “我只看到他们的脚,但是我想成了……太精彩了!……” “什么?” “他们很快活。”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得见玛丽亚的红裙子。她的后颈美极了。” 那对人消逝在橡树林里。 选自《布莱希特的情人》,浙江文艺出版社·KEY-能够文化,2023.1 /点击图片跳转置办此书/ |雅克-皮埃尔·阿梅特(Jacques-Pierre Amette),法国当代出色的作家和文学评论家,曾在《纽约时报》和多家法国媒体担任记者,著有《两只豹子》《缄默的人》等十余部长篇小说和多部戏剧作品。 阿梅特1943年生于法国卡尔瓦多斯的小镇,当时那里是德占区,他对德语文学和电影充溢热情,在大学时喜欢托马斯·曼和荷尔德林。他搜集大量布莱希特的资料,在小说《外省》里已有表示,《布莱希特的情人》则更是为布莱希特而写的故事,这部小说荣获2003年的龚古尔文学奖。 题图:picture-alliance/akg-images 谋划:Lulu | 排版:阿飞 转载请联络后台并注明个人信息 布莱希特诗选丨我,幸存者 论生命政治,致玛丽-马格德莱娜 真正的先锋派不是嘲弄异化,而是增强异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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