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中明 | 论《金瓶梅》对我国长篇小说艺术结构的严重展开

「创作长篇小说，感到最艰难的，是结构问题。」[1]

它「像喝干海水一样艰难」，「足以耗尽作者的全部智力活动」。[2]

这是中外著名作家的阅历之谈。我们讨论《金瓶梅》对我国长篇小说艺术结构的严重展开，不只有助于我们对这部作品的正确了解，而且关于当代作家克

服长篇小说创作上艺术结构的艰难，有所启迪或自创。

从以故事为中心的板块结构，演化为以人物为中心的网络结构，这是《金瓶梅》对 我国长篇小说艺术结构的一个严重展开。

小说的基本任务是要描写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可是无论在中国或在外国，早 期的小说创作都只着重于故事情节的编撰，而缺乏人物性格的描写。

如郑振铎所指出的，六朝志怪小说的代表作《搜神记》之类，「真实不能算真正的小说，不外细致而微的琐碎的故事集而已。」[3]

《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长篇小说的呈现，标记着我国小说进入了成熟的阶段，作者已能盲目地使故事情节的叙说，服从于并效劳于人物性格的描写。

如「怒鞭督邮」的情节，原本是刘备所为，由于这个情节放在刘备身上有损于刘备仁慈 宽厚的性格，作者便把它移植到张飞身上，用来突出「莽张飞」的

性格，则恰到益处。

四大名著

《水浒传》在人物性格的描写上，更「是一个划时期的著作」，「十四世纪在世界各国还 都在写故事的时分，我们的祖先就能创作出这样不朽的作品，实

在是我国的光彩与自豪。」[4]

但是从艺术结构上来看，这些著名长篇小说依旧是以故事情节的编撰为中心的。

如《三国演义》的结构，基本上是由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彝陵之战等故事为一个一个「板块」拼成的；

《水浒传》是由「鲁十回」「武十回」等各个主要英雄人物的传记为一个一个「板块」串成的；

《西游记》是由大闹天宫和取经途中抑止八十一难的故事为一个一个「板块」凑成的。

郑振铎早就指出：

「除了《金瓶梅》外，《水浒》《西游》都是英雄历险故事，都只是一件『百衲衣』，分之可成为许多短篇，合之─只是以一条线串之！

例如《水浒》以梁山泊的聚义为线串，《西游》以唐三藏取经为线串之类─则成为一个长篇，其结构是幼稚而涣散的，还脱离不了原始期的式样。

《三宝太监下西洋记》《封神传》以及《韩湘子传》《云合奇纵》等等，也都陷于同一的型式里。」[5]

只需《金瓶梅》，才在我国长篇小说展开史上第一次突破了以一个一个故事组成的 板块结构。

《金瓶梅》艺术结构的特征，是以西门庆这个人物为中心，联络到从寻常之妻妾、姘妇到妓女、媒婆、乐工、优人，从丫鬟、奴婢到伙计、商贾，从帮

闲、捣子到和尚、道士、姑子、命相士、卜卦、方士，从皇帝、太师、大臣、御史、太监到府尹、县吏、衙役，等等，社会各阶级人士纵横交错，有机组成的网

络结构。

贯串全书的主线，是西门庆由破落户到爆发户，淫人妻子，妻子淫人，最后因淫欲过度而暴卒，人亡家破。

全书一切的故事情节，其他各色人物，简直都是因西门庆这个中心人物而生发出来的， 都是以西门庆为轴心而旋转的。

不再像传统的小说那样，以一个个故事情节为结构的主 线，而是以一个中心人物作为结构的主体，这是《金瓶梅》在我国长篇小说艺术结构上的一个重

大突破。

由于《金瓶梅》的艺术结构是以人物形象塑造为主体的，因而，它不只使故事情节 的布置完整服从于人物形象塑造的需求，而且有时能够脱离故事情节，更

多地把人物的肖像描写、心理描写等等非情节化的艺术伎俩，归入它的艺术结构之中。

如在《水浒传》中对潘金莲的衣着装扮只字未提，《金瓶梅》作者在移植《水浒传》这段故事情节时，却对潘金莲的衣着装扮作了大段描写。

张竹坡的批语便特地指出：

「上回内云，金莲穿一件扣身衫儿，将金莲性情形影魂魄一齐描出。此回内云，毛青布大袖衫儿，描写武大的老婆又活跳出来。」[6]

李瓶儿的前夫花子虚，在《金瓶梅》第十四回曾经「因气丧身」，有关他的故事情节也就到此终了了。

但是直到第五十九回，李瓶儿跟西门庆生了官哥儿之后，作者却依旧写李瓶儿「梦见花子虚从前门外来，身穿白衣，恰像活时普通。见了李瓶儿，厉声骂

道：『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往常我告你去也！』」

在李瓶儿死后，作者又写西门庆梦见李瓶儿叮咛叮嘱他：「那厮不时伺害于你。千万勿 于心者。」（第71 回）这些显然都不是故事情节自身的必定展开，

而是李瓶儿、西门庆虚弱、恐惧心理的真实写照。

《郑振铎古典文学论集》

《金瓶梅》作者有时只用闲笔稍加点染，就使人物的心态活现。张竹坡的批语指出：

「如买蒲甸等，皆闲写吴月娘之好佛也。读者不可忽此闲笔，千古稗官家，不能及之者，总是此等闲笔难学也。」[7]

其所以难学，就在于作家处处要为表示人物性格，要调动一切艺术伎俩来描写人物性格，而不是只满足于故事情节的编撰。

当然，以人物形象为结构的主体，绝不意味着排斥故事情节。相反，迂回生动的故 事情节，依旧是长篇小说艺术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塑造人物形象所不

可忽视的艺术伎俩。

《金瓶梅》在艺术结构上的展开，不只使各种艺术伎俩都服从于和效劳于人物形象的塑造，而且使一个故事情节由着重描写一个人物性格，变为能同时辰

画出众多的人物性格。

《三国演义》中的「携民渡江」「三让徐州」「三顾茅庐」「的庐妨主」「遗诏托孤」，主要为表示刘备的性格效劳；「斩华雄」「诛文丑」「义释曹

操」「刮骨疗毒」「失荆州」「走麦城」，只需关羽的性格才干做得出来；「怒鞭督邮」「长坂坡」「古城会」，只能是属于张飞所为；「草船借箭」「借东

风」「空城计」，更非诸葛亮其人莫属；「装病谄叔」「孟德献刀」「许田射猎」「借头压军心」「割发权代首」「哭袁绍」「梦中杀人」「虚设疑冢」，则非

曹操的性格不可。

《水浒传》中的「拳打镇关西」「醉打山门」「大闹野猪林」，一定是鲁智深性格的表示；「义夺快活林」「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只需打虎英

雄武松才干得出来。

诸如此类的故事情节，其共同的特征都是偏重于一人一事，即以一个故事情节，主要表示一个人物的性格特征。

它反映了作家固然曾经使故事情节性格化了，但经过故事情节描写人物性格的艺术表示才干，相对地说还难免捉襟见肘，其描写人物形象的艺术容量颇为

有限，还需求由一个一个故事串联起来，才干使一个人物的性格得到较充沛的表示。

这是构成板块结构的基本内因。《金瓶梅》在这方面则有了长足的进步。

它经过一个故事情节，常常能够把众多的人物性格同时都描写出来。

如经过潘金莲丧失一只红绣花鞋的情节，引出了找鞋、拾鞋、收鞋、送鞋、剁鞋等层层波澜，使潘金莲因不觉丢鞋而显其狂淫，陈经济因送鞋戏金莲而露

其轻薄，西门庆因竟把宋惠莲的红绣鞋当作法宝珍藏而显其多情和卑鄙，

小铁棍儿因拾鞋而露其天真无邪，不料西门庆听信潘金莲的挑唆，对其大打出手，更显出西门庆的性格既狠毒又颟顸，丫鬟秋菊奉命找鞋，因误把宋惠莲

的鞋当作潘金莲的，而遭到潘金莲的残酷刑罚，来昭儿也因而被撵，宋惠莲曾经被害死，留下一只红绣鞋还要遭潘金莲用刀剁碎，被扔到茅厕里去。

这就不只使潘金莲、陈经济、西门庆等人物的性格活跳出来，而且使小铁棍儿、秋菊、来昭、宋惠莲等被压榨者孱弱、怯懦、凄惨的形象，皆给人留下了

难忘的印象，谁能说这个故事情节只是为表示某一个人物性格效劳的呢？

《金瓶梅》作者经过李瓶儿逝世这个情节，更是写出了一系列众多的人物性格。

「如写瓶 儿，写西门，写伯爵，写潘道士，写吴银儿、王姑子，写冯妈妈，写如意儿，写花子由，其一时或闲笔插入，或明笔正写，或关切或不关切，疏略

浅深，一时皆见。

关于瓶儿遗言，又是王姑子、如意、迎春、绣春、老冯、月娘、西门、娇儿、玉楼、金莲、雪娥，不漏一人，而浅深恩怨皆出。其诸人之亲疏厚薄浅深，

感触心事，又一笔不茍，层层描出，文至此，亦可云至矣。看他偏有余力，又接手写其死后西门大哭一篇。」[8]

使西门庆 的悲痛，吴月娘的责怪，孟玉楼的疏淡，潘金莲的畅快，玳安的灵巧，应伯爵的逢迎， 又一齐活现。

张竹坡盛赞这「是神工，是鬼斧」，仅经过一个故事情节就写得「如千人 万马却一步不乱」。[ 9]

这种说法虽难免夸大，但也的确道出了《金瓶梅》作者不是一事写 一人，而是一事写多人的共同的艺术结构伎俩。

《金瓶梅》以人物形象为结构的主体，不只表往常运用非情节化的艺术手法增加，运 用故事情节描写人物性格的艺术容量扩展，而且使故事情节自身也由

神奇化展开为酷似 日常生活的真实化。

我国古代文言小说是直接从民间说书艺术展开而来的。 民间说书艺 人为了吸收听众，不得不在故事情节的新奇迂回和人物形象重点突出上下功夫，这

就强 化了故事和人物的神奇化倾向。

神奇，固然也有诱人的魅力。 「但是失真之病，起于好 奇。 」[10]

真实，是艺术的生命。 不再追求故事和人物的神奇化，而是力图做到酷似日常 生活的真实化，使长篇小说的艺术结构，既恢弘雄伟，万象纷呈，而又无

人工拼接、板 块串联的痕迹，既经过作家的别具匠心，抵达高度的典型化，而又跟日常生活难分轩轾， 抵达高度的真实化。

如郑振铎所指出的：

「《金瓶梅》完整是一部描写理想生活中的普通人的小说，岂但把每个人都写出个性来，而且局面也十分大，从皇帝、宰相的家庭不时到最下层的小市民

的生活，写的十分真切，把封建社会里黑暗矛盾刻划的极端细微，入骨三分。

在十七世纪的初期，呈现这样一部描写社会生活的大书是很不简单的，由此可见中国小说的展开是十分快的。」[11]

《金瓶梅》在艺术结构上的严重展开，不只是个结构方式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反 映了理想主义文学展开的客观规律。

如究竟是应以人物形象，还是应以故事情节为结构 的主体？ 法国出色的理想主义小说家司汤达引见他的写作阅历是：

「尽量明晰地勾勒出性格，极端粗略地描画出事情，然后才给添上细节。」[12]

乔治桑在给福楼拜的信中也 写道：

「你往常又在拿莎士比亚滋养自己，你做的对！就是他，放出人来，和事情斗争；你留意一下，他们好也罢，坏也罢，永远打败事情。在他的笔下，他们

击败了事情。」[13]

应该以人物性格的描写为主，并力图使之得到强化，至于故事情节，则应服从于、效劳 于人物性格的描写，并且要力图使之淡化，这是理想主义作家共

同的艺术阅历。

契诃夫 说： 「情节越单纯，那就越真切，越诚恳，因而也就越好。 」[14]

佐拉也说： 「小说的妙 趣不在于新颖奇特的故事； 相反，故事愈是普通普通，便愈有典型性。 」[15]

可见小说结 构由以编故事为主，演化为以写人物为主，由追求故事情节的新奇迂回，演化为力图情 节的单纯真切，这是世界理想主义小说展开的共同

的历史走向；

而在这方面，我国的《金 瓶梅》不只是跟世界理想主义小说的展开取同一走向，而且是走在世界理想主义小说的 前列，值得我们加以珍惜并引以自豪

的。

以主人公贯串一直的有机整体结构 由以各个人物和故事组合的短篇连环结构，嬗变为以作品的主人公─西门庆的性 格展开和家庭兴衰─一线贯串的有机整体

结构，这是《金瓶梅》对我国长篇小说艺术 结构的又一严重展开。

在《金瓶梅》以前，《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长篇小说，固然也有贯 穿全书的主要人物，其中《水浒传》《西游记》的某些人物，作者还写出

了其性格的发 展，如林冲的性格由一味懦弱、忍让，展开为刚烈、豪强； 孙悟空由无法无天，大闹天 宫，请求「皇帝轮番做，明年到我家」，转变为助

唐僧取经，只限于跟昏君奸臣、妖魔 鬼怪作斗争。

但是，《三国演义》的人物性格是定型化的，全书只需故事情节的展开， 而鲜有人物性格的变更； 《水浒传》在英雄排座次以后，《西游记》在孙悟

空拜唐僧为 师之后，固然全书的故事情节仍在继续，而人物性格却没有多大展开和变更了，宋江「两 赢童贯」和「三败高俅」，孙悟空「三调芭蕉扇」和

「三打白骨精」，固然故事情节变 化多端，而人物性格却一以贯之。

这些作品的艺术结构有个共同的特性： 许多故事情节， 并不是依据主要人物性格展开的需求来布置的，而是出于故事情节自身展开的需求来设 计

的，主要人物只是起到把一个一个故事串连起来的作用，而一个一个故事自身有其相 对的独立性。

如「赤壁之战」「智取生辰纲」「三调芭蕉扇」等，皆可抽出来独立成篇。

因而，茅盾说：「从全书看来，《水浒》的结构不是有机的结构。 我们能够把若干主要 人物的故事分别编为各自独立的短篇或中篇而无割裂之感。」

[16]

其实，不只是《水浒》， 《三国演义》《西游记》在结构上也有着相似的特性。

这可能跟它们来源于说书艺术有关 系，说书艺人需求分出章回，说完一段，下次再说一段。

我国长篇小说，只需展开到《金瓶梅》，才使故事情节真正成为「某种性格、典型 的长大和构成的历史。 」[17]

也就是说，只需《金瓶梅》的艺术结构，才真正发明了以作 品主人公性格的展开为全书的有机整体，从而使故事情节自身失去了其独立存在的价 值，

再也无法「分别编为各自独立的短篇或中篇而无割裂之感」。

西门庆终身性格的发 展和家庭的兴衰，便是《金瓶梅》情节结构的轴心和贯串全书的一条主线。 这条主线大 致可分四个展开阶段：

(1)第1-30 回，西门庆由一个开药材铺的商人，「生子喜加官」，变成市井商人兼封 建官僚。

在这个阶段，西门庆先后霸占了潘金莲、孟玉楼、李瓶儿为妾，外又包占妓女 李桂姐，奸占奴才妻宋惠莲。

对潘金莲、宋惠莲，主要是看中其色，对孟玉楼、李瓶儿， 则主要是贪婪其财。 害武大而夺其妻，死花子虚则夺其财并夺其妻，为长期霸占宋惠莲 而

优待其夫来旺，又惹起了宋仁、宋惠莲父女双亡。

这一切都不只是故事情节的自然延 续，更重要的是反映了西门庆性格的必定展开。

阐明： 「杀其夫，占其妻，已成西门庆 惯伎。自被武松放过，胆一日大似一日，手一日辣似一日。武大郎尚在暗中，花子虚仍 是偷作，迨至来旺，居

然大锣大鼓，明目张胆，大明大白，于众闻共睹之下，直做出来 矣。 」[18]

好在《金瓶梅》作者不只经过故事情节的变更，写出了西门庆等人物性格的展开， 而且还同时写出了促成西门庆性格展开的典型社会环境。

作品写得很分明，西门庆本属 「倚势害人，贪残无比」的「鹰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辈」，理应「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 或置之典刑，以正国法，不可

一日使之留于世也。 」（第18 回）

但是由于他有钱送礼行 贿，却岂但罪行被一笔勾销，而且朝廷蔡太师还以山东理刑副千户的官职，作为回赠的 礼物送给西门庆，使西门庆由一介市井

细民成为执掌刑法的理刑官。

作者以此阐明，那 是个「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第30 回），极端糜烂的社会，是个「天下 失政，奸臣当道，谗佞盈朝」（第30 回），

极端黑暗的时期。

西门庆就是那个典型环境 中的典型人物。

《古典文艺理论译丛》

使故事情节不只溶化于人物性格之中，成为人物性格展开的脉络，而且使人物性格 置身于典型的社会环境之中，成为人物性格产生和展开的依据。

这是《金瓶梅》的艺术 构构成为有机的整体而无板块拼接之感的重要缘由。

(2)第31-49 回，西门庆由贪淫好色展开为祈求胡僧施春药，由贪财违法展开为贪赃 枉法，为最后人亡家破种下祸根。

西门庆生子加官后，身价倍增，愈加骄奢淫逸。

李桂姐来拜他做干女儿，应伯爵来 打诨趋时，又辅佐西门庆压价买下湖州客人何官儿的丝线，开了 个绒线铺子。

新雇佣的 伙计韩道国，因其妻王六儿与小叔通奸被人捉奸，请应伯爵向西门庆说情，西门庆方便 用职权，免提王六儿到提刑院，把四个捉奸的人毒打

了一顿，关进大牢。

四个捉奸人的 家长又以四十两银子打通应伯爵，经过西门庆的书童与李瓶儿说情，让西门庆放了捉奸 的人。

朝廷蔡太师的管家翟谦来信，要西门庆给他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为妾，西门庆 便将韩道国的女儿送去，并因而而跟翟谦结为亲家。

西门庆又包占了韩道国的妻子王六 儿，原本与王六儿有通奸关系的小叔子韩二，被西门庆「衙门里差了两个缉拿」，「拿到提刑院，只当做掏摸土贼，

不由分说，一夹二十，打的顺腿流血。 睡了一个月，险不 把命花了。 往后吓了，影也再不敢上妇人门缠搅了。」（第38 回）

韩道国为了赚钱，则 甘愿当王八。

西门庆享尽淫乐，还要向永福寺的胡僧「求房术的药儿」。 听压服了这种药，「一夜睡十女，其精永不伤。 」（第49 回）事实上却正是这种胡僧

药，使西门庆淫欲过度，「瓶儿之死，伏根于此，西门庆之死，亦由于此。」[19]

西门庆岂但贪淫不知节，而且贪财不知止。

谋财害命的杀人犯苗青，向西门庆贿赂 一千两银子，西门庆便应用职权，纵其潜逃。 巡按御史曾孝序查明此案，对西门庆及其同僚夏提刑中止弹劾，以为他们「皆贪鄙不职，久乖清议，一刻不可居此任者也。」（第 48 回）

但是西门庆经过派人给朝廷太师蔡京送礼行贿，岂但使曾御史的弹劾无效，而且 连曾御史自己的官职也被「除名，窜于岭表。」（第49 回）

作者由此得出结论： 「囊内 无财莫论才。」（第48 回）有财便能无恶不作。「盖以前西门诸恶皆是贪色，而财字上的恶尚未十分，惟苗青一事，

则贪财之恶与毒武大、死子虚等矣。」[20]

这些故事情节，阐明西门庆的性格曾经有了进一步的展开：因生子加官而自得忘形，愈加骄奢淫逸；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悍然贪污腐化，为所

欲为；色欲、 财欲已自得特殊，他却仍不满足，还要祈求「永福」，结果超出极限，必定走向自取消亡的死路。

《金瓶梅词话》

上述故事情节不只完整成为人物性格展开的历史，也不只使典型人物置身于 典型的社会环境之中，而且还不时向典型意义的深处挖掘，广处扩展，富有

旨深寄远的 寓意。

好像张竹坡的批语所指出的： 「写苗青之恶，又衬起西门庆也。 」「西门庆之恶， 十分满足，则蔡太师之恶显而易见矣。 」[21]

(3)第50-79 回，西门庆贪财好色的性格继续恶性展开，一面财富、权力在增加，一 面却被淫欲过度所戕害。

西门庆的财富由开一丬生药铺，展开为缎子、绒线、绸布、典当等五个店铺。

在政 治上，由于他亲赴京城，送二十扛金银缎匹给蔡太师庆寿诞，并拜蔡太师为干爹，不久 便被提升为正千户掌刑，又再次进京谢恩，「庭参朱太尉」，

「引奏朝仪」，遭到皇帝 的亲身接见。 从此西门庆显赫一时，连招宣府太原节度邠阳郡王王景崇的后嗣王三官， 也拜西门庆为义父，宋御史、安郎中等

也主动到西门庆的「厅上叙礼」（第74 回）。

西门庆的财富和权力位置日渐上升，而西门庆的家庭矛盾却日益激化。

由于「潘金莲素日见李瓶儿从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随，要一奉十，每日争妍竞宠，心中常怀 嫉妒不平之气」，因而，她为了「使李瓶儿宠衰，教

西门庆复亲于己」，就以驯猫扑食 的阴谋伎俩，吓死了官哥儿。

李瓶儿则因西门庆不顾她下身流血而强行行房事，构成她 下身流血不止，再加上官哥儿被害而「暗气惹病」，不久也死了，使西门庆伤心得「如（第

62 回）。

但他在与李瓶儿守灵时却又搂着官哥儿的奶妈如意儿睡觉。刀剜心肝相似」固然西门庆由于淫欲过度，曾经身体不支，要靠人「拿木滚子滚身上，行推拿导引之术」（第67 回），

但是他却仗着服胡僧的春药，在与原有的姘妇、妻妾频频发泄兽欲的同时， 又与奶妈如意儿，妓女郑月儿，王招宣府的林太太，伙计贲四的娘子，狂淫不已，最后 在西门庆曾经吃了胡僧药与王六儿淫欲过度的状况下，「吃的酩酊大醉」，回到潘金莲 房中，又被潘金莲连给他吃了三丸胡僧药，使西门庆行房，终于「精尽继之以血，血尽 出其冷气而已」，年仅三十三岁，即「髓竭人亡」（第79 回）。

在这个阶段，阐明西门庆的性格：曾经由贪淫好色展开为发泄淫欲如有狂疾的变 态心理。

如他勾搭上了王招宣府的林太太，却又想奸污她的儿媳妇，在与老姘妇王六儿 同房时，却又「心中只想何千户娘子兰氏，欲情如火」，用作者的话来说： 「西门庆自 知淫人妻子，而不知死之将至。 」（第79 回）

曾经由贪污腐化展开为跟朝廷奸臣蔡京 狼狈为奸，结为义父子的关系，遭到朝廷的选拔重用和皇帝的喜欢。

西门庆财富的增 加，作者一方面旨在阐明他是依仗权力发的横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针砭： 「多少有钱 者，临了没棺材」，「原来西门庆一倒头，

棺材尚不曾准备」（第79 回）。

因而，他一 死之后，不只理刑千户的官职为张二官所取代，财富被妾妇、伙计所拐盗，连妾妇李娇儿也跟张二官「做了二房娘子」（第80 回）。

(4)第80-100 回，西门庆其人固然曾经死了，但是作为典型形象西门庆仍是全书故事 情节的主线。

西门庆的儿子孝哥儿降生于西门庆断气之时，就是作为西门庆的替身呈现 的。

如张竹坡对该回的总评即指出：「孝哥必云西门转世，盖作者菩心欲渡尽世人。 言 虽恶如西门，至死不悟，我亦化其来世。 又明言如西门庆等恶人，岂

能望其省悟，若是 省悟，除非来世也。 」[22]

文龙更进一步指出：「作者以孝哥为西门庆化身，我则以敬济 为西门庆分身。西门庆不死于刀而死于病，终属憾事，故以敬济补其缺。盖敬济即西门

庆影子，张胜即武松子，其间有两犯而不同者，有相映而不 异者，此作者之变更，全在看官之神而明者也。 」[23]

因而，《金瓶梅》全书的结构仍旧是个有机的整体。 那种以为「全本书，原来至多编撰到八十七回『王婆贪财受报，武都头杀嫂祭兄』就完了」，

「从八十八回起，以春梅为主角的以下各回，当是后来他人续作的。」[24]

这种结论恰恰忽视了《金瓶梅》作者在艺术结构上以孝哥、陈经济为西门庆的「化身」「分身」，关于突出全书的主题思想和深化西门庆这个艺术形象

的典型意义所具有的严重作用。

我国戏曲结构考究「减头绪」，「止为一线到底」，「贯串只一人也。」[25]

《金瓶 梅》的艺术结构之所以能由短篇连环展开为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吸取我国戏曲艺术结 构的阅历，以西门庆这个主角的性格展开和家庭兴衰为一线

贯串到底，不能不说是个重要的缘由。

展开为主副线复合、经纬线交错的开放型结构由一人一事为主的封锁型结构，转变为主副线复合、经纬线交错的开放型结构，这也是《金瓶梅》对我国

长篇小说艺术结构的一个严重展开。

皋鹤堂本

在《金瓶梅》以前，我国长篇小说的艺术结构，都是以男子为中心的，以严重政治 军事斗争为一线贯串的，固然作为细致的局面也描写得颇为丰厚复

杂，多彩多姿，有声 有色，但作为长篇小说的艺术整体来看，却难免显得有点单调，我们从中看不到人物的 家庭生活，也很少能看到人物的七情六欲和为个

人所特有的丰厚的肉体世界，似乎作家 所写的那些人物都是高出于普通的凡人之上的。

这固然跟作品的题材有关系，但与作家 的创作思想也是分不开的。

如《三国演义》作者经过刘备把妻子说成如「衣服」能够随 便丢弃，《西游记》作者让孙悟空宣称「男不如女斗」，在这种轻视妇女的思想影响下，

怎样可能让妇女形象在作品的情节结构中占领重要的位置呢？

《金瓶梅》作者固然也未 解脱封建的妇女观的影响，但他严厉忠于理想的创作思想、理想主义的创作措施和所写的家庭生活题材，却使他在以西门庆

的性格展开和家庭兴衰为主线的同时，又交错着女主人公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的荣辱、兴亡为副线。

这条副线与主线不只组成复合的 经线，而且又生发出与此相交错的一系列的纬线。

副线与主线并立，纬线与经线交错，才编织出了五色缤纷的彩锦，使《金瓶梅》不只塑造了众多男性形象，而且成为我国古 代小说史上「在描写妇女的

特性方面可谓独树一帜」[26] 的作品。

这条与主线并立的副线 及与之相交错的纬线，大致阅历了七个阶段：

(1)第1-9 回，西门庆与潘金莲勾搭成奸，并合谋害死了潘的丈夫武大，潘金莲正做着与西门庆久远做夫妻的美梦，不料西门庆因看中寡妇孟玉楼有家财，便

忙于娶孟玉楼为妾，把潘金莲丢在一边一个多月，使「潘金莲永夜盼西门庆」，为西门庆「往常另有 知心」，而「气的奴似醉如痴」，以至要「海神庙里

和你把状投！」（第8 回）

这段情节，在结构方式上完整表示了《金瓶梅》主副线并立、经纬线交错的特性。

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关系是主副线复合的经线，西门庆娶孟玉楼便是在其中交叉的纬线。

有了这条交叉在其中的纬线，不只使故事情节不平铺直叙，有了迂回波澜，使结构不呆板一概，有了错综变更，而且使西门庆、潘金莲等主要人物的性格

特征得到了丰厚，典型意义得到了深化。

它阐明，西门庆不只是好色，更为贪财，一听说孟玉楼「手里有一分好钱」，守寡待嫁，他便不惜把潘金莲抛在一边，迫不迭待地忙着娶孟玉楼为妾，可

见在他的心目中只需对财色的无量贪婪，绝无一点纯真的恋情；

潘金莲本为追求恋情婚 姻幸福，而不惜害死丈夫，希图跟西门庆久远做夫妻的，不料夫妻尚未做成，西门庆却已另有新欢，这就使潘金莲对恋情专注

和婚姻幸福的请求，一开端便跟西门庆的贪财好色和一夫多妻制发作了尖利的矛盾。

由此所揭露的性格实质和典型意义，该是多么生色动人，令人为之怵目惊心啊！

至于孟玉楼、薛嫂、杨姑娘和张四舅等次要人物的性格，由于这条纬线的插入而得到了表演的机遇，那就更不用赘述了。

戴敦邦绘 · 孟玉楼

(2)第10-21 回，西门庆正式娶潘金莲为第五妾，又收用了潘金莲的丫鬟春梅，勾搭 上了邻居、义弟花子虚的老婆李瓶儿。

为赢得西门庆的欢心，潘金莲便让他「收用了这 妮子」，使春梅从此和潘金莲狼狈为奸，让她恃宠生娇，挑唆西门庆毒打四妾孙雪娥，使西门庆对潘金

莲「溺爱愈深」（第11 回）。

不料西门庆却又贪恋住妓女李桂姐，在妓院里半月不归，使潘金莲「欲火难禁一丈高」，便勾引西门庆家的小厮琴童成奸，被孙雪娥揭显露来，西门

庆将琴童「打得体无完肤」，「赶进来了」（第12 回）。

又将潘金 莲毒打了一顿，幸得春梅为她辩护，才使西门庆被她蒙混过关。

为讨得妓女李桂姐的欢心，西门庆还迫使潘金莲剪下一绺头发，给桂姐垫在鞋垫下踹，使潘金莲受尽了屈辱。

不久，潘金莲又抓住西门庆偷淫李瓶儿的凭据，「一手撮着他耳朵，骂道：『好负心的 贼！ 你昨日端的那去来？ 把老娘气了一夜！ ……』骂得西门庆「慌

的妆矮子，只跌脚跪 在公开」求情（第13 回）。

当西门庆要正式娶李瓶儿为妾时，作者又插入两条纬线： 「宇 给事劾倒杨提督，李瓶儿招赘蒋竹山。 」

西门庆和他的亲家遭到杨提督案件的牵连，被 吓得「每日将家门紧闭」，经过派人赴京行贿，由行贿的奸臣把他的罪名一笔勾销，他 才又张牙舞爪，

派捣子摧毁了蒋竹山的药材铺，促使李瓶儿将蒋竹山扫地出门，重新嫁 给西门庆为妾。

潘金莲又应用吴月娘不同意西门庆娶李瓶儿为第六妾，挑唆西门庆与吴 月娘的关系，使「西门庆与月娘尚气，彼此见面都不说话。 」（第18 回）

当吴月娘与西 门庆和好，潘金莲一方面与孟玉楼等主动凑分子设宴庆祝，另一方面却又教丫头在宴会 上唱「佳期重会」的小曲，讥讽吴月娘与西门庆

「不是正派相会」（第21 回）。

在这个阶段，主副线并立、经纬线交错的结构方式，首先，使故事情节的展开，勾 连环互，迂回有致。

如潘金莲让春梅给西门庆收用，使春梅跟潘金莲更贴心，在潘金莲 因与琴童的奸情遭到西门庆毒打时，春梅便在西门庆面前为潘金莲辩护； 潘金莲因挑唆 西门庆毒打了孙雪娥，使孙怀恨在心，孙便将潘与琴童的奸情揭显露来； 西门庆抓住潘 与琴童的奸情，对潘中止责罚，潘又抓住西门庆与李瓶儿的奸情，对西门庆中止诅咒。

如此纵横交错，前呼后应，不只结构紧凑，一气贯串，而且使众多的人物性格皆各擅胜 场，各极端趣。

其次，它以鲜明的对比、烘托，给人以相映成趣、含义隽永的感受。 一 方面是西门庆的淫欲无度，另一方面则是潘金莲的欲壑难填。

一方面是西门庆受朝廷杨 提督案件的牵连，恐惧得如惊弓之鸟、丧家之犬，眼看着到手 的李瓶儿招赘蒋竹山为夫，另一方面则是一旦贿赂得逞，便又

迫使蒋竹山倒运，李瓶儿人财皆归西门庆一切。

两幅 画面，前后映照，彼此烘托，各极端妙。 西门庆贪淫好色，乱搞女人，潘金莲只能忍气 吞声，固然有时也加以指责，但最终只能一再退让； 潘

金莲也欲火难禁，但她只需有不 轨行为，一旦被西门庆听到一点风声，便要受尽刑罚和屈辱。

因而作者说：「为人莫作 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第12 回）它反映了夫权统治的分歧理和妇女的凄惨命运。

而西门庆之所以能为非作歹，横行无忌，又完整是以封建政权的赃官为靠山的，是封建 统治糜烂的产物。

这就更深一层地提示了西门庆和潘金莲等人物的性格实质和典型意 义。

再次，它还使人物性格显得更为丰厚和复杂。如西门庆在政治上既很善良，又很脆弱，关键完整取决于他能否从封建政权中收购到靠山和后台。

他对潘金莲也是既溺爱， 又狠毒，在溺爱之中又对别的女人滥施淫欲，而基本谈不上有什么纯真、专注的恋情，在狠毒之中又总是受潘金莲的蒙骗和

教唆，而显得极端肤浅、颟顸。

至于潘金莲的性格 就表示得更为复杂了，她对西门庆既争宠又不忠，既抗争又忍让，对春梅是拉，对孙雪娥是打，对李桂姐是愤恨，对李瓶儿是应用，

对吴月娘是讨好，把这个人物写得面面俱到，变更莫测，真是丰姿绰约，活灵活现。

(3)第22-29 回，潘金莲察觉「西门庆私淫来旺妇」宋惠莲，由于宋惠莲「常贼乖趋 附金莲」，金莲为「图汉子喜欢」，便「教他两个茍合」（第22 回）。

后由于潘偷听到宋惠莲和西门庆私自谈论潘「是后婚儿来」的「露水夫妻」，便「气的在外两只胳膊都软了」，她当面正告宋惠莲：「不许你在汉

子根前弄鬼！」（第23 回）

由于孙雪娥忌恨潘金莲，又与来旺有奸情，便把「你媳妇怎的和西门庆勾搭」「金莲屋里怎的做窝巢」， 通知来旺，惹起来旺醉骂西门庆，扬言「只休要

撞到我手里，我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 子出来。」（第25 回）

这话传到潘金莲耳里，变成「他打下刀子，要杀爹和五娘。」

潘金莲一方面教唆西门庆「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你就搂着他老婆也放心」，另 一方面她又发誓： 「我若教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做了第七个老

婆，我不是喇嘴说，就把潘字吊过来哩！」（第26 回）

结果岂但来旺被诬害为持刀杀人的贼，押送官府，被刑发配，而且使宋惠莲闻讯气得上吊自杀，她那卖棺材的父亲宋仁也由于女儿之死鸣冤叫屈，而

被西门庆打通官府处以酷刑，「呜呼哀哉死了。 」（第27 回）

西门庆珍藏宋惠莲留下 的一只红绣鞋，潘金莲发现后还要把它剁碎甩到茅厕里去，在发泄她的不满中表示出她的狠毒。

在这个阶段，作者把《金瓶梅》主副线并立、经纬线交错的情节结构，又向纵深地带延伸了一大步，使问题不再局限于妾妇之间的妒忌、争宠，也不再是奸

夫淫妇对丈夫的情杀，而是压榨者对被压榨者的卑鄙陷害，是直接借助于封建政权充任残酷镇压的工具，成了压榨者与被压榨者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戴敦邦绘 · 潘金莲

宋惠莲固然贪图西门庆的小恩小惠， 甘愿供西门庆奸淫，但是当西门庆陷害她的丈夫时，她却勇于当面呵责西门庆：「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

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第26 回）

这对宋惠 莲的性格该是个升华，对西门庆的实质则是个深化的揭露。固然作者把西门庆对来旺的优待，总是归咎于潘金莲的挑唆，有为西门庆开脱

罪责之嫌，但是潘金莲的挑唆之所以 能得逞，既阐明了潘金莲的阴险和狠毒，也反映了西门庆自身的昏聩和无能，他只能听信潘金莲的教唆，猖狂肆虐。

因而，这种主副线并立、经纬线交错的结构方式，不只使 小说的思想容量扩展了，深化了，而且使人物性格也具有了多侧面小巧剔透的特征。

(4)第30-63 回，因李瓶儿生了儿子，西门庆便对李瓶儿备加溺爱，使潘金莲「心上 如撺上一把火相似」，她一方面经常在西门庆、李瓶儿面前呕气，无事生

非，指桑骂槐，挑唆离间，以至经常藉毒打丫鬟秋菊来出气，另一方面，又暗中驯猫扑食，「必欲唬死其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

（第59 回）

李瓶儿的官哥儿被唬致死后，潘金莲又趁机对李瓶儿同病相怜，冷嘲热讽，使「李瓶儿因暗气惹病」，不久亦病死。

在这个阶段，《金瓶梅》主副线并立、经纬线交错的情节结构，从名义上看，又回 到了妾妇争宠的峡谷之中，而实践上却是从谷底又升到了峰巅。

它阐明，以能否生子传 宗接代，作为妻妾得宠与否的封建婚姻基础，以及一夫多妻制的矛盾，曾经危及到无辜的婴儿和母亲的生命，真实令人惊心动

魄！ 假如把这只归咎于潘金莲是「祸水」，[27]

那 难免失之片面，潘金莲反对西门庆在她们妾妇之间「恁抬一个灭一个，把人躧到泥里」，这难道不是有其合理性的么？而西门庆之所以「恁抬一个

灭一个」，又是养儿传宗接代 的封建思想构成的。

因而，作者采用西门庆与潘金莲这条主线和副线并立为经线，而让李瓶儿生子得宠，致使被害死这条纬线交错其中，这既是对潘金莲奸险、狠毒、残忍性

格的深化提示，又在实质上是对西门庆的封建思想和一夫多妻制的血泪控诉，使人看了不由要发出激烈呼吁： 「救救孩子！救救母亲！ 」

(5)第64-79 回，潘金莲抓住吴月娘房里丫鬟玉箫与书童私通的凭据，对玉箫提出约法三章，要玉箫做她的耳报神，「你娘房里凡是大小事儿，就来告我说。 」（第64 回）

后来玉箫便把吴月娘在西门庆面前说潘金莲「好把拦汉子」，通知潘，惹起潘与吴大吵大闹，最后由于吴是大老婆，潘只得「含着眼泪儿」，对吴「磕了

四个头」，「赔了不 是儿」才了事（第76 回）。

与此同时，对西门庆又把搂着官哥儿的奶妈如意儿直当搂着李瓶儿普通，潘金莲一方面忌恨得要命，悲叹「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第72 回）

另 一方面又迫不得已，对如意儿说： 「你主子既爱你，常言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那好做恶人。 你只不犯着我，我管你怎的？」（第74 回）

自此，西门庆愈加纵欲无度，接 连与郑爱月、林太太、贲四嫂、王六儿等人狂淫。

回家后，潘金莲为满足自己的淫欲， 又在西门庆醉酒昏睡中给他吃了过量的春药，使西门庆终于「贪欲得病」（第79 回）而死。

在这个阶段，《金瓶梅》以西门庆、潘金莲这条主线与副线并立为经线，以吴月娘、如意儿、郑爱月、林太太、王六儿等为交错在其中的纬线，阐明即

使像潘金莲那样的女 强者，在一夫多妻制的社会理想面前，也不能不低头，不能不忍气吞声；西门庆那样的 好淫贪欲者，必自取消亡，把命送在淫妇身

上。

西门庆以奸淫潘金莲谋害武大始，以自 己被潘金莲纵淫而终，这是发人深省的。

有人说这是「潘金莲杀西门庆」，[28] 其实这也 有欠公平，难免属「女人是祸水」的封建观念的成见。

请看作者在第五回就写潘金莲问 西门庆：「你若负了心怎样说？ 」西门庆答：「我若负了心，就是你武大普通。 」

事实 证明，西门庆早已对潘金莲「负了心」。他之所以落得与武大同样的下场，首先是他咎由自取，咎由自取。

由于作者在这条主副线并立为经线的同时，还有西门庆接连滥淫那 么多女人为交错其中的纬线。

假如西门庆只需潘金莲一个女人，不论他或她如何好淫， 他也不致于到「髓竭人亡」的地步。

潘金莲既是害人者，她自己也是封建的一夫多妻制 的受害者。 西门庆、潘金莲等人物形象之所以有如此丰厚复杂的意蕴，应该说在某种程 度上正是

得力于这种主副线复合、经纬线交错的情节结构。

戴敦邦绘 · 武松

(6)第80-87 回，西门庆死后，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通奸，被春梅撞见，潘 为避免春梅说进来，便叫春梅「和你姐夫睡一睡」（第82 回）。

后又被吴月娘察觉，吴 便叫媒婆将春梅、潘金莲先后都领进来卖了。

潘金莲暂住在王婆家等候出卖，又和王婆的儿子王潮通奸。陈经济已与潘金莲讲好，回家筹措银子来买她。 武松被赦归来，诡称要「娶嫂子家去」，

潘一听便以为「这段姻缘，还落在他家手里」，便立刻要「叔叔上紧些」。

原来武松是要为兄「报复雪恨」，将潘娶到家，即把她的心肝五脏生扯下来， 血沥沥地供在武大灵前。

作者一方面悲叹： 「不幸这妇人，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 无常万事休，亡年三十二岁。 但见手四处，青春丧命； 刀落时，红粉亡身。 」

另一方面， 又说这是「世间一命还一命，报应分明在眼前。 」（第87 回）

在这个阶段，西门庆这条主线由他的女婿陈经济在持续着，潘金莲这条副线依然与 主线复合为经线，而吴月娘、王婆、王潮、武松等则是与经线相交错的纬

线。

它提出了 在西门庆死后，潘金莲的三种展开趋向，一是与陈经济的关系，二是与王潮的关系，三是与武松的关系。

除了与王潮的关系完整是为了发泄淫欲以外，她的主导思想还是要寻 找个好姻缘，而武松正是她最早的意中人，所以当听说武松要娶她，她便欣然同

意。

她 欲令智昏，没有料到武松的目的是要杀她，以为兄报复。因而，作者对她被杀的态度，既有同情的一面，又以为是她应得的报应。

这种态度看似矛盾，而实质上却是比较客观、公道的，它照实地反映了潘金莲性格的复杂性，而这种复杂性正是借助于经纬交错的结构方式才得到了

充沛的表示。

(7)第88-100 回，潘金莲固然曾经死了，但是庞春梅在继承着她的衣钵。

她派人将尸 横街头的潘金莲，埋葬于其夫周守备的香火院─永福寺，又想方设法把陈经济找到自 己的身边，以继续她与陈经济的通奸关系。

后因陈经济串通春梅教唆周守备优待他手下 的张胜，才被张胜将陈经济杀死。

春梅又与周守备老家人的次子周义私通，因「贪淫不 已」，而「死在周义身上」（第100 回）。

由陈经济和庞春梅来继续西门庆和潘金莲这条主线和副线复合的经线，以周守备、张胜、周义等为交错其中的纬线，岂但使春梅那重心意而又贪淫的性格，

得到了充沛展示的机遇，而且进一步扩展和深化了西门庆和潘金莲形象的典型意义。

它使人分明地看到，像西门庆那样滥施淫欲的人，即便不淫死在潘金莲手下，也会像陈经济那样被杀身在刀下，像潘金莲那样贪淫的女人，即便像春

梅那样做了唯我独尊的贵夫人，仍无满足之时，即便她逃过武松的屠戮，最终还会像春梅那样淫死在奸夫的身上。

作者的戒淫之 旨，真实用心良苦，读者岂可不察？ ！

总之，《金瓶梅》的艺术结构完整突破了我国长篇小说结构的常规。它不只使我国 长篇小说的结构自身趋于性格化、严谨化、复杂化，更重要的是发明了一

种跟理想生活一样真实、自然的结构方式：

它看似如日常生活一样随意，而实则经过了作家的苦心运营，精心结撰；它看似如日常生活一样平淡，而实则意趣丛生，令人刮目相看，耳目一新。

恰如契诃夫所说： 「谁为剧本发明了新的结局，谁就开辟了新的纪元。」[29]

这就是 人的新纪元，人的情欲恶性收缩，支配一切，也支配长篇小说结构的新纪元； 《金瓶梅》 作者笑笑生不愧为我国长篇小说新纪元的开辟者。

注 释：（从略）

文章作者单位：安徽大学

本文获受权刊发，原文刊于《周中明<金瓶梅>研讨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有限公司，转发请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