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树军：新加坡——现代中国的政治实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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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海外华人研讨的奠基人、久负盛名的社会科学家和教育家王赓武教授，在台湾中央研讨院近代史研讨所举行的“九十年来家与国：1919·1949·2009”的主题演讲中，分辨了“三代海外华人”[1]。

王教授以为，第一代海外华人多数生于光绪年间，生动于民国时期（1910-1940年代）。他们支持一切救国运动，接受任何能够统一中国、维护主权、抵御外来强权的方式和制度。也有些海外华裔由于文化衰落、山河破碎、国力衰微，而丧失了对中国的自信心。这个时期的中国人曾经不是传统的老庶民，他们常常基于个人环境要素，构成新的家国观念，但大多数仍是爱国华裔，依旧十分认同中华文化，并把康有为、梁启超这种传统士大夫学者视为中国正统文教的代表，希望中国能恢复几千年来所享有的政治威信，希望中华文化再次令人敬重，希望中华民族能抬起头来。

第二代多数生于辛亥反动之后，生动于二战及战后（1940-1970年代）。第二代自身普遍支持新中国，愿意推进新中国的政治经济技术展开，固然他们的父辈对“红色中国”有所保存。他们中的大多数固然深受毛泽东高呼“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肉体感化，但长期阅历冷战带来的各种政治压力，他们不得不思索如何在所在国生存下去，如何处置所在国与中国之间的认同和效忠抵触。土生土长的年轻华裔不再把中国视为政治祖国，而只是文化祖国，他们才心理上退出了中国的天下体系，产生了对中国的隔阂。但是，这一代人既不偏于共产主义的激进共产主义理想，也没有堕入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坚持了适用主义、理想主义，并最终吸收了中国指导人的留意力。

中国在变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复兴，正在突破第二代对中国的隔阂。第三代都是二战后出生的，生动于变革开放以来（1980-2000年代）。这一代新移民与中国的国内外展开进程息息相关，但做出的反响复杂，他们不一定像过去那样爱国，但仍关怀国度大事，照顾国内家人，等候中国能够进步胜利。其中最爱国的人，希望中国的制度愈加健全，希冀中华文化的复兴，并在世界上取得最普遍的尊重。他们既希望恢复优秀的文化传统，又吸收外来的进步和科学思想，他们都不再讳言或撇清自己和中华的血缘关系。

1965年，时任新加坡总理的李光耀。这一年8月9日，马来西亚国会同意将新加坡驱赶出联邦，开启了这个小国的展开之路。

能够说，李光耀是“三代海外华人”的缩影，新加坡是海外华人独一胜利创建的国度。李光耀的九十年，是中国兴衰沉浮的九十年，也是海外华人在认同、效忠和家国情怀上痛苦挣扎的九十年。新加坡的六十年，是东南亚地域权柄易手英美的六十年，也是前后两个三十年不可分割的六十年。

新加坡的历史，从1954年人民行动党成立算起，至今也有六十年了。在新加坡的第一个三十年（1954-1990），李光耀指导的人民行动党从去殖中寻求代表性，在管理中建构合理性，在现代化中寻求社会展开的持续动力。就去殖民化而言，与中国香港相比，新加坡的制度理念很大水平来自英国，但它用了十一年时间（1958-1969）胜利完成了官僚系统的本地化，确立了华人主导的政府体制。香港和新加坡在去殖上差别庞大，香港的去殖民化很不彻底，回归谈判做了太多退让。就管理而言，它既不只是英国工党式的，也不只是中国共产党式的，而是在很多重要范畴将二者糅合在一同。在合理性来源上，新加坡是选举政治+民本政治；在选举竞争上，新加坡是选举期间扫街拜票+选举间歇期间每周接访、取消金权政治；在基层组织中，是社区中心+居委会、公民咨询委员会。就现代化而言，新加坡仰仗地缘政治优势，短袖善舞，疾速完成了工业化，完成了经济现代化。

在新加坡的第二个三十年（1990年至今），新加坡的“反共时期”终了，后物质主义一代开端成为选民，人民行动党面临选举挫败，开端自我更新，尝试将经济资本主义、政治社会主义和儒家这一文化激进主义认识形态相融合，扩展社会保障范围，“从偏重机遇对等转向照顾结果对等，纠正绩优制下所产生的精英主义倾向”，还推进经济结构转型，扩展社会生机和公民自由度，公民更大的自由度。

新加坡的六十年是前后不可分割的，其最终所构成的体制，不同于西式以选举为中心的自由民主制，它强调民主必须是“管理化的民主”，而非绝非“去管理化的政治”，这一追求与“一个强有力的民主国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二者对民主的界定并不相同。先展开不一定民主，民主不一定展开，因而，民主不能变成“去管理化的民主”，民主政治不能变成“去管理化的政治”。

今天，我们之所以特别需求更为全面天文解李光耀关于新加坡的意义，以及新加坡关于中国的意义，恰恰是由于：“不论新加坡看上去多么西化，它骨子里浸泡着根深蒂固的中国性格”。那些贴在新加坡身上的标签，也同样曾经或者正在被贴在中国身上。这恐怕既是李光耀和新加坡得到赞扬的缘由，也是李光耀和新加坡遭到批判的缘由。

李光耀关于新加坡的独一意义，就在于创建了一个新的国度。李光耀的确是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所说的，殖民宗主国所培育的殖民地精英，以此维系其在地域的影响力，新加坡的政治体制、选举制度、司法制度、法律体系都持续、承袭了英国体制，这也正是很多人批判李光耀及其所创建的新加坡的缘由所在。但是，李光耀及其同事，这些殖民地精英，却发明出了一个新的民族，一个新的国度，一种新的身份认同。因而，他们才足以自信地宣称：新加坡的历史，是从人民行动党开端的。

新加坡关于中国的意义更为复杂。中国是一个超级巨型国度，内部有庞大的地域差距，有十分复杂、多样的经济社会状况。但是，中国的土地财政学的是香港阅历，而整个变革开放都能够说是新加坡第一个三十年的翻版，而在城市管理、公共管理、基层管理、反腐、法治树立、高层政治乃至整个政治展开上，都能够重新加坡的六十年当中吸取阅历经验。自从李光耀所带领的新加坡进入邓小平的视野，中国就对新加坡展开了全方位的学习，中国道路至少在政治、经济上以至能够说是新加坡道路的翻版。就此而言，与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相比，只需新加坡才是现代中国的政治实验场。

而中国之所以学习新加坡，恰恰也正是由于新加坡的六十年提供了一个中国人、中国文化如何和西方人、西方文化打交道的模范，如何学习以资本主义为内核的西方文化，如何在处于落后优势的条件下，与处于兴隆强势位置的西方文化打交道，如何解脱经济政治文化困境，无论失败还是胜利，李光耀在新加坡曾经有几十年的阅历了，新加坡一直是一个华人主导的国度。新加坡方式的优势有没有用尽？往常看来，显然是没有的。

二战后，东南亚、东亚、拉美和非洲第三世界国度如何取得国度民族的重生，如何去殖民化，如何管理，如何完成现代化，在这过程中所面临的现代问题究竟是什么，又要运用什么方式措施来处置这些问题，就此而言，新加坡具有很大的启表示义。在这些问题上，大国和小国的处境是十分相似的。况且，雅典、斯巴达、威尼斯、佛罗伦萨，都是小城邦、小城市共和国，就人口和地域范围来说，新加坡曾经远远超越这些被人们作为思想资源发端的古代城邦或者中世纪城市。

后李光耀时期的新加坡，其最大的危机不在于失去了李光耀这样的国度稳定器，也不在于反对党终于十分有可能经过选举赢得执政权，而是在于丧失国际战略决断才干，特别是在国际保险战略抉择上，一旦出错，就很可能堕入恶质政体的循环流变乃至解体解体的悲剧当中。

王赓武教授在上述演讲中这样总结内外三代海外华人的认识和阅历：“只需中国的老庶民和指导阶级，才干真正了解中国人自己的痛苦，才干真正了解中国人自己的忍耐和英勇。换言之，只需那些身在国内斗争的民众，才干真正决议中华文化的未来命运。”诚哉斯言。

李光耀是海外华人的出色代表，中国的兴衰深化影响了包含他在内的几千万海外华人的身份认同、家国情怀与理想抉择。今天，包含新加坡在内的东南亚国度，重新面临新旧世界次序与区域次序的更替，海外华人的认同、忠实和个体命运也都面临新的机遇和应战。

李光耀走了，一个新的时期开端了。

[1]以下三段引自王赓武，“‘党国民主’与三代海外华人的进与退”，中国台湾“中央研讨院”近代史研讨所集刊第67期，2011年3月，第1-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