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短命元年，才子乔知之有位爱妾名唤窈娘，容貌甚美。彼时武承嗣在长安娇纵矜贵，风头无两，因垂涎窈娘美色，强迫乔知之赌金玉以换窈娘。乔知之自然不敢抗拒，于是怀着怨念写下《绿珠篇》: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不幸偏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 君家闺阁不曾观，好将歌舞借人看。 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权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 百年离恨在高楼，一代容颜为君尽。 他偷偷将诗传给窈娘。窈娘读后大哭，投井自尽。此时，距离绿珠为石崇坠楼而死，已过去了392年。
尤忆少年:造膝结贾谧，望尘拜广成 石崇，字季伦，是西晋开国元勋石苞的小儿子，名不虚传的侯府公子，娇纵少年。他从小聪颖过人，文采出众。 但或许由于西晋政治昏暗，时局骚动，再加上民风开化，石崇似乎从小就构成了利欲熏心、随心所欲、为达目的不择伎俩的性格。 当时朝中最如日中天的是皇后贾南风的侄子贾谧，为了巴结贾谧，石崇每次看到贾家的车马走过时，都站在路旁，望尘而拜。 如此谦卑行独自然取得贾谧欢心，二十多岁起，石崇一路升迁，仰仗他在朝中的庞大关系网和出众的才气，不时取得上司赏识。 只不外，当官不是石崇真正的人生追求。对石崇来说，权力只不外是取得金钱与名望的伎俩之一，他真正盼望的，是骄奢淫逸、率意而为的生活。 因而，他曾擅离职守遭到免职，也曾由于悍然与同僚争酒相互凌辱而被罢官。年轻气盛的石崇，无论从人生志向还是为人处世上，都不能算是一个绝对的大好人。
但是，这种率性也让他的才名更为出众，石崇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与潘安、陆机、左思齐名。嵇康的儿子嵇绍，也与石崇颇为交好。 等到石崇被免职离职时，数位好友出城相送。只不外，此时的石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娇纵的少年了。 富可敌国:锦帐烂如云，珊瑚碎不惜 石崇任荆州刺史时多次劫持商贾，敲诈钱财，获取了巨额财富，一跃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富豪。西晋政治黑暗至此，为官者鱼肉庶民，其他人却敢怒不敢言。 石崇之富，大约曾经到了能够敌国的水平。他的私人别墅，名为金谷园。园中雕梁画栋，石崇将自己掠取的财宝与美人都藏匿其中。 他为人本就十分铺张，就连厕所中都要挂满香帐、遍洒香水。他尤好女色，对女人，他简直就像珍藏玩物一样不时归入房中。 整天有美人珠宝为伴，石崇的生活极尽奢华。他在房中置象牙床，铺香屑于其上，让园中美女逐一踩在上面。若有能不留痕迹者，便赏珍珠百颗。
他还曾与晋武帝的舅父王恺斗富，两人相互攀比各自的家财。王恺拿出皇帝恩赐的两尺余高的珊瑚树，被石崇毫不在意地随手敲碎。 然后，石崇拿出自己家中的珊瑚树道歉，侍女丛丛，捧出的珊瑚树竟一棵比一棵高大，一棵比一棵繁茂，一棵比一棵艳丽。王恺自愧不如，只好黯然离去。 坐拥如此家产，石崇的性格却愈发乖张。一次他与名士王导、王敦一同在家中饮酒，命美女在旁劝酒。 若二人不肯喝，石崇方便场下令将美女斩杀，一连斩了三人。这已不是荒淫挥霍，而是残忍肆虐了。但是，一向视女人如粪土的石崇，究竟也遇到了他珍爱的那个人。那个女人，就是绿珠。 冲冠一怒:金谷含悲，吹楼将坠 绿珠本姓梁，美艳绝伦，能歌善舞。石崇任交趾（今越南）采访使时遇见了她，遂纳为妾。相传石崇为了得到她花了三斛珍珠，因而取名绿珠。
往常想来，石崇当初大约也是半强迫的，但历史上并没有记载这位随石崇远离家乡的姑娘究竟心境如何，只知道石崇对她十分溺爱。 绿珠善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即王昭君，同样是远嫁的女子。石崇教给绿珠词曲，又重新填词。诗里唱: 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 朝华缺乏欢，甘与秋草并。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石崇看待其他歌姬可谓罔顾生死，却偏偏为绿珠写下"远嫁难为情"。绿珠的心情，他竟是懂的。 或许绿珠正是从这一刻起对石崇产生了爱意，究竟，任何女孩都很难不爱上如此才气横溢、心意相通，又好坏兼备的男人。 这是石崇最自得的时期。美人在怀，名满天下，挥金如土，门可罗雀。他为绿珠修崇绮楼，高达百尺，极目南天，以慰藉绿珠思乡之苦。
他燃蜡作柴，作锦步障五十里，金谷园中日夜歌舞不休，真可谓"人生自得须尽欢"了。但是，悲剧的种子，也在此时悄然埋下。 不久，石崇的靠山贾谧被诛，赵王司马伦专权。司马伦的手下孙秀妒恨石崇，派人上门讨要绿珠。 石崇召来家中一切歌姬任君选择，但谈及绿珠，立刻勃然大怒，赶走来使，任凭对方再怎样劝也不听。史书上，石崇只说了寥寥九个字:"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 冲冠一怒不外如此。石崇放浪终身，究竟捍卫住了一个"情"字。或许他对绿珠的爱多少还是出于强者对弱者的占有欲。 但此时政敌相逼，稍有差池便殃及性命，石崇却并未畏缩。对绿珠，石崇是以底线般的姿势维护着的。 然后事态便对峙不下。孙秀愤恨，矫诏抓捕石崇，一夜之间，万贯家财尽付东流。
石崇被捕前苦笑着对绿珠说，"我今天要因你而死了。"绿珠哭着回答:"我愿用死回报你。"然后登上崇绮楼，一跃而下。 紧接着石崇被捕，满门抄斩。向来金谷友，至此散如云。却是娉婷者，楼前不负君。 世事百年: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故事再说到盛唐。乔知之欲效仿石崇，却逼死了窈娘。乔生显然不懂，那纵身一跃的决绝，并非被逼无法，而是先有石崇挺身而出，才换来绿珠的以死相报。 后来武承嗣捞出窈娘遗体，自她身上发现这首诗，立刻杀了乔知之。认真想来，也算是为窈娘"报复"了吧。 其实，自西晋以来，写绿珠与石崇的诗篇不在少数。最有名的，大约还是杜牧的那首: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尤似坠楼人。
往常，金谷园草木仍在，落花寂寥，却令人想起当年女孩坠落的身影。杜牧是懂绿珠的，懂她的悲伤哀怨，自然也懂她的决绝英勇。 因而他说他像落花——在最好的年华闭幕，却留下冷傲的背影。石崇与绿珠，就此变作历史中的一声叹息。曹雪芹借林黛玉之口慨叹，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生前纠缠种种，同死彼此明志。若说是前世的福缘，倒不如说，这是你今生给予我的爱意。 文/林伯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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