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爹的豆腐坊 文 司进升

这些说法我们无从考证，但父亲是做豆腐的，这是千真万确的。往常想来，俺爹的小小豆腐坊不亚于一个小型俱乐部，村里的大事小情都能从坐豆腐坊的人口中流出。

爹承包俺村豆腐坊时我大约五六岁光景吧！有些事记不太分明了。

犹记得开磨初期，爹从几十里外请了位名师指点，我叫他张爷爷。听爹说这位教员傅手艺了得，他做得豆腐经常脱销，而且师父人品也好，缺斤短两的事他不干，因而在当地口碑不错。爹是拖了人才请到人家的。

张爷爷个头不高，有着农家人特有的肤色--紫铜色，胡子眉毛都是灰白色的，有几根眉毛很长，盖住深陷的双眼。父亲说那是短命眉。说话声音不高，但很精练，不太爱笑，只是看到我时，面带笑容。坐豆腐坊的本家大伯说张爷爷五个儿子，缺个姑娘，想抱我走。说实话当时我信了，怕张爷爷走时把我偷走，好几天没敢去豆腐坊。往常想起来哪个小朋友不冒“傻气”？

张爷爷教得十分认真，从第一步捡豆开端。他通知父亲要把买来的豆子逐一选择，石头沙粒别说，特别是变色的，发霉的，必须剔除，以免影响口感。

第二步是碾豆黄。爹的豆腐坊是两间正房，西屋有个石碾子，用来粉碎豆子。把爹事前捡好的豆子放在碾盘上，人推着碾子走，豆子就被粉碎了。我和哥哥姐姐都推过的。豆子粉碎后，爹用簸箕把豆皮去掉。豆黄进入下一环节。

第三步磨豆浆。这一步是在石磨上完成的，一锅豆腐大约是7斤2两豆黄（这个数字随着父亲的离世已无法考证），我记不太清了。

石磨上半扇是带孔的，往下流豆黄和水，我印象中水是不时流着的，下半扇有个壕沟，担任把磨好的淡黄色的伴着幽香的豆浆水引流入木桶。

这一道工序都是我家小毛驴完成的，叫它小毛驴不是年龄小，是个子小，也温和。拉磨时爹给它蒙上眼睛，爹说怕它转晕。每到磨完一锅豆腐的豆浆，我就会抓一把豆子犒劳它，时间久了，我们似乎达成一种默契，遗忘时，它就用叫声提示我。我一边喂它一边悄然摸它的脑袋，它吃完也会友好地舔舔我的小手。

第四道工序是滤渣。把入锅的豆浆烧到一定温度，滤渣。记得爹在房间挨着锅台的屋顶订了个大铁钉，拴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四个角用挂钩挂着一个大包布（过滤网布），爹转动两角，热豆浆在包布中来回晃动，不一会儿，圆圆的一坨渣滓就过滤出来了。

豆腐渣是猪的最爱。爹的豆腐坊前面有一排猪圈，养了五六头猪，猪应该是集体一切吧，没记得爹拿卖猪钱给我们花，只记得每年腊月分猪肉，不外喂猪是爹的活，这不假。

新颖的豆渣母亲也用来当菜吃，放点油炸葱花，挺香的，或许是物质匮乏吧！觉得啥都香。

豆浆二次入锅，记得那是一口好大的锅。这样的锅并排放着两口，北面那口锅稍微小点，用来放老浆水，点浆用。

第五道工序点浆。这道工序是影响豆腐风味的关键所在。张爷爷像一位有阅历的魔术师，豆浆烧到一定火候，开端从另一口锅中舀老浆水，小股点入热豆浆中，随着豆浆的翻腾，絮状物呈现，豆浆变成另一种白色的半固型物质，相似往常吃的豆腐脑，但有一股浓浓的豆香味。我喝过，入口稍微有点苦。

最后一道工序压板成型：豆浆凝结成豆腐花后，舀进已铺好包布的木制模具里，用包布将豆腐花包起来，盖上木板压出水分，豆腐就做好了。

记得我家压豆腐的铁坨很重，爹叫它大鹅，那时不太分明这两个字咋写，即便往常也不分明能否对，只是觉得石头的外形有点像鹅卵石，权且以为这两个字是正确的吧！

假如做得是豆腐干，爹会多加一层板，多压一会儿，至于压多久？那时没有时钟，爹也没戴手表，全靠觉得。就像点浆的火候，到底烧到温度多高开端点？也是靠觉得。这大抵也是我为何信服我的父辈们吧！

张爷爷培训了爹大约半月光景，起初，人们是冲着张爷爷的名声买的豆腐，后来是觉得爹做出来的豆腐的确口感不错，熬多久都不破坏入锅时的外形。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三里五村的人都来了。爹的豆腐坊从开端就生意兴隆。

爹煮的豆腐干也十分耐嚼，有味。刚才我说过，豆腐干分两层压制，个数是豆腐的四倍，也就是48块，爹把打好的豆腐干晾晒在一个长方形网架上，网架有时吊在铁丝上，有时放在猪圈房顶上，我觉得一块豆腐干大约有往常的四小块大吧，当然这不一定精确，究竟我那时太小，看啥都容易放大。

夏天自不用说，冬天再碰上个阴天，爹就会把豆腐干埋进热碳灰中，这种灰过的豆腐干清洗洁净后煮熟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爹煮豆腐干也很用心，首先把干好的豆腐干放进一个大斗盆里泡软，然后倒进煮沸腾的水中，放上八角、桂皮、香叶等调料。茴香放前爹要把它们先放到烧得通红的火铲上面烫一下，一股浓郁的香味便洋溢在整个房间，然后再撒入锅中，慢火炜着。

闻着香味赶来的乡亲们开端围在锅前，吃着豆腐干，拉着家长，吃完还忘不了给家里媳妇孩子带几块。走时和爹报一下数，大约是秋后还豆子吧！一个豆腐是8两豆子，一块豆腐干应该是二两豆子。

这时爹总算有了点闲暇，能够跳到炕上来一盘“楚河汉界”。爹的棋艺应该还能够吧！印象中爹拿的总是“绿子”，由于我手里不时有爹的胜利品“红子，”我用它们达成简单的外型。

人生就像一盘棋，观棋容易不语难。

北方的冬季是农闲时节，豆腐坊暖和，下午下象棋的大约能有七八个人吧，两个人对战，其他人为“军事”，“军事”也分两派，觉得他们都好有才。从他们的叫喊声中我总结出“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连环马不用车”，“空头炮能力无比”“一车十子寒”，就连小卒子也凶猛的狠——“卒坐宫心，老帅发昏”，这大约就是位置再低，站对位置也有用吧。

爹喜欢和二哥（一位比爹还年长的人）下棋，他俩下棋时旁边围着的“军事家们”似乎按了静音键。后来想想缘由大约如此吧：爹被戏称为我们村的小诸葛，因爹喜欢研讨古书，《周易》爹都略懂一二，素日里谁家盖房、娶媳妇看个功夫啥的，爹都免费效劳，还忘不了感恩人家的信任。他们大约觉得自己想不到比父亲更高的棋招吧，所以禁言。二哥又是一个及其有修为的人，他素日里说话很少，每一言都算数，音调很低很缓，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觉得。

印象中这位二哥没有家室，可是衣着很划一，衣服固然曾经洗得发白还是那么洁净，二哥总是穿黑色鞋子，鞋子上从未见过任何污点。二哥人生得也白皙，不像大多数农民的肤色，五十多岁的人，脸上没有岁月流下的任何沟壑。固然我们不在一个消费队，但我想二哥总要下地干活的吧！否则他的衣食哪里来。

二哥棋品也不错，说起话来文邹邹的。开端总会讯问父亲：“叔今天还用绿子吗？”得到肯定回答后，二哥还不忘给爹把棋子送到手跟前，然后认真摆好自己的红色棋子。二哥下棋时的心态用“临杀勿急，稳中取胜”这句棋谚比较适合。每一步都很当心，走错也不悔棋。还会给对方台阶下，爹输得心服口服。

记得朱德元帅的《十月战景》诗中有这样一句话：“战事历来似弈棋，举棋若定自无悲。”

二哥有大将风范。

看爹下棋，我认识了车马炮，也知道帅最大，兵最小，爹称帅、将为老汉，兵、卒为小卒子，爹还通知我，老汉凶猛可得靠小卒子左右逢源。

人生就像一盘象棋，而我们都是小小的兵卒，不起眼的身份，却要演绎着精彩的人生。

后来爹还自学了做炸豆腐，经过几次失败，爹的炸豆腐终于胜利了，疏松度不错，颜色也好，因而卖相极佳。

每年冬至一过，爹就开端进入真正的忙碌季。定豆腐、豆腐干儿、还有炸豆腐的纷至沓来，当村的、外村的爹按先后次第注销。这时我们几个孩子都来辅佐，二哥挑水，我们烧火的、 看磨的，能干啥干啥。豆腐坊从早到晚都洋溢在水蒸汽中，进入看不到人。爹总是睡在豆腐坊以便干活方便。

常坐豆腐坊的还有一位老人，我叫他田大爷，这位老人早些年死了老伴，和儿子儿媳一同生活。约莫七十岁光景，岁月在他枯黄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沟壑。老人一年四季都穿棉裤，这种棉裤是早年的大裆裤，不美观但温馨。老人很少讲话，只是躺在热炕头上静静地听，似乎要把更多的人世烟火留在记忆中。

当然田大爷也不准闲着，看着爹忙不外来，他也辅佐翻一下炕上的豆子（为了让豆子干得快），捡捡砂子、小石子。

记忆中的一个下午，大爷乘着豆腐坊没人，压低声音对父亲说：“兄弟，哥听说别的村的一锅豆腐都是十四个，十六个的，你照着来，不是少磨锅吗？”“哥，我也听说了，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知吧！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爹感激地答。“他们不还给你发霉的豆子吗？”“哥，就那两户，咱都知道的。知道哥怕累着我，咱得为孩子们积点德吧，不能学他们。”

爹和大爷的对话关于那时的我来说就是哑谜。往常想来，大约应了那句老话“积金予以子孙，子孙一定能守；积信予以子孙，子孙则以信得仁；积善予以子孙，子孙能以善得”吧！

这种忙碌不时持续到元旦中午，爹炸好最后一锅豆腐，我们自家留点，送村里的亲戚们些。我的父母是一个村的，父姓占领多半个村子，再加上母亲的娘家人，村里大多数人都和我们沾亲带故的。

爹做了好多年豆腐，我中学时还在做，可不知怎的，我的记忆只停留在最初几年。诗人李白云：“清水出芙蓉，自然去雕饰”大抵小孩子的心最本真，最纯真，就像这出水芙蓉一样美丽、洁白、无瑕。因而能放下这诸多往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