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整文，你可能有彩蛋哦~ 嘉禾镇青龙荡聚居着俞姓人家，俞家为中医世家，历代出了不少名医。传说俞姓先祖乃神农苗裔，曾是黄帝手下名医，因医术了得，黄帝赐封他姓俞，也含有治愈的希冀。 嘉禾能工巧匠鲁小班生父曾被誉为“俞一帖”，不外他以专治疳积类杂症知名。真正能代表俞家的“俞一帖”，大名俞济仁，民国年间，远赴日本岛访学诊疗，名闻上海滩，一帖救人。 俞济仁，原名俞济人，俞家行医为生，但不时希望家中出位读书男儿，弃医考功名，出仕作官，离杏林入士林。俞济人的爷爷看中他是块读书的料，从小就送到舜过山的庙里静修读书，取名济人，也有达则兼济天下苍生之意吧。 俞济人在舜过山顶庙内面壁读书，研诗文习书画。诗文初学桐城一派，后上溯直达魏晋。作诗为文不拘古人，标新立异。行楷书学文征明，草书学祝枝山，喜绘梅兰，画梅学清代金冬心，老干虬枝，梅朵绽洒秀逸，画兰师南宋郑所南，简叶疏花，只画兰根不画土。 他在舜过山上研学，因潜心学问、诗文、书画，有时显得恍恍惚惚，讷于言而不太搭理人，来交常常的香客们，送给他一个封号“俞戆”。他反到笑了，说戆些好，任进出的香客们随性地叫来唤去也不生气。
“俞戆”并不戆，弱冠时便考中了秀才，一下子名动嘉禾古镇，俞家也似乎看到了济人考中举人、进士及第、外放做官的未来锦绣前程，俞济人诗文书画之名，更远播嘉禾以外的县府了，外地来嘉禾与他以文会友、以艺会友的人越来越多。 天有意外风云，俞济人久居舜过山顶寺庙，面壁夜读，山风着实凶猛，几年下来，已入侵肺腑，因山寒患喘疾。人算不如天算，俞济人无法弃儒习医，随祖父专攻《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诸经方和针灸之术。 俞济人下得山来扎入医门，因诗文书画浸润筑基，医术医道很快比翼齐飞，祖父很快乐，说改叫俞济仁吧，医者仁心嘛。 行医易，成名医难，他的祖父曾名动杏林，也是等着他去攀越的一座中医大山。 常熟三代帝师翁同龢母亲病了，曾专派家人到嘉禾礼请他祖父前往诊治，翁母病愈，翁大学士大喜过望，亲书一大两小三副对联，派人策马奔嘉禾俞家，大的对联送给他祖父，小的两副赠予当时随诊门人。 俞济仁的祖父工诗画，早年闯荡中原历练，曾在一大户乡绅家中教书三年，与这家的二少爷师生情深。老佛爷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时，那二少爷已官拜体仁阁大学士。 某一日，慈禧患急病，众太医一筹莫展。昔日二少爷忙与军机大臣袁世凯磋商一番，保荐早年的恩师晋京治病，马上急电嘉禾所在县的县太爷“需登门跪请”！ 县太爷得令，岂敢怠慢，很快坐上小轿，两位随从，各背两只金华火腿，急奔嘉禾。快到俞宅，立刻出轿步行，一溜小碎步，跪请俞济仁的祖父。 俞老先生在中厅摆好香案，铺妥大红地毯，恭迎圣旨驾到，一番礼节后，县太爷请北上诊疗，说也能为桑梓扬名，他无法推托，第二天就整装动身了。俞老先生途经上海时，耳尖的上海道台探听到了些内情，专程接风并赠茶礼一百大洋，此事经《申报》披露，一时惊动上海滩。 俞济仁天生是块行医的好料，很快就有出蓝的势头了。 某一天上午，俞济仁从舜过山那边看病回来，发现前面有一群出殡的人，其中两个人扛着一口窄小的薄皮棺材，和他打个罩面，便沿一个岔口缓缓远去。他无意中瞧见干干的路面尘土上有几滴鲜血，蹲下身子认真一看，不是淤血，这应该是从薄皮棺材里溢漏出的，那棺材里的人岂不刚死？ 俞济仁双腿发力快追，高声连喊：前面出殡的快停，前面扛棺材的快停。那群人听到后面高喊，也忙停下。他上前问明白，原来薄皮棺材躺着个难产而死的女人，昨天晚上下深夜死的，思索这很不吉利，弄口薄皮棺材，第二天上午就送进来埋掉。 俞济仁说，翻开棺材，让我看看。扛棺材的有些恼了，人家早就死了，你有没有神经病，还来寻开心！其中一位最伤心的男人，嘶哑着嗓子答话，我女人天亮前就断气了，谢谢你，别来打扰了。 俞济仁马上自我引见：我是嘉禾俞家的俞济仁，棺材里的女人可能是假死，因气血攻心昏死过去了，无妨开棺让我看上一看。
大伙一听这人出自嘉禾的中医世家俞家，将信将疑间，手忙脚乱，忙着用工具撬开了棺材，一个女尸仰面躺着，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俞济仁伸出双手，悄然翻开那女人眼皮一看，抬头冲这群人边笑边说：“有救！有救了！” 俞济仁伸手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两支金针，瞄准女人的人中穴，一针扎下去，女人稍微哆嗦许许，另一针往她的胸前直扎下去，凸起的肚皮马上一缩，随着“哇”的一声，一个白胖娃娃瞬间坠下了。那个女人低低地闷声喊了句：喔唷，痛！眼睛也跟着瞪开了。那男人眼见眼前发作的一切，先呆若木鸡，再快乐得跳起来了，最后双臂死死地抱住俞济仁，弄得他生疼生疼。周围一切的人，被惊着了，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俞济仁席地而坐，身子靠着那口薄皮棺材，掏出出诊时随身带的文具和纸，开好了一张方子给那男人，重复照顾大家，这女人身体很虚，孩子刚生，都不能抱出来，大家出点力，把母子俩原样扛回去，又叮嘱那男人，这张方子的药吃五天，女人要休息卧床调理，小孩到家马上请人包扎好了。 那男人，那一群人，恩将仇报，齐声挽留他去那男人家里喝杯酒，那杯经鬼门关那儿从丧酒变成的喜酒。俞济仁婉谢挽留，遥遥作揖道别，拂袖而去。 个把月后，这对夫妻，抱着孩子，到青龙荡俞家感激救命之恩，俞济仁的爷爷，才知道他最中意的孙子，医德医术已如此了得。事后，他把俞济仁叫到身边，只说了一句话，孙子，你能够代爷爷为俞家医道添口碑了。 俞济仁，“俞一帖”名闻乡里，百里之外的苏州、常州，也有病人慕名来嘉禾找他求医。 他从给家人治病中积聚临床阅历，还经常亲身尝药，对医家同道分享自己的阅历，“药不由于亲试，纵凭思索了解，必有一味未达尔”。 二十年代末某年盛夏，嘉禾大面积爆发霍乱，县城调动全县名医会战嘉禾，结果只需俞济仁分管的那一片，一个人也没因患霍乱而死。县里事后总结，“俞一帖”敢用大剂量生附子抢救霍乱危证，得益于他亲身试服乌头、附子等不同剂量的毒性。 “俞一帖”治霍乱没死一人，这事直接上报到了省里，作为江浙沪交流治霍乱防瘟疫的阅历，嘉禾俞家“俞一帖”自此名闻长江南北。 为了方便各地病人就诊，俞济仁在嘉禾镇东街造了幢三间两层的独门独户小楼，原先病人来青龙荡就诊，不少出入口要乘船摆渡而来，看病，特别那种急病，真是急煞人又快不得，很不方便。搬到镇上，就诊方便。 他祖父极开通，由于自己年轻时曾游历天下，常常鼓舞俞济仁要多进来见见世面、多结识高人。 俞济仁要么不进来，要么就一脚跨出了国门。祖父逝世多年以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吧，他直接东渡日本三岛，在那儿逗留了一年多，调查日本的经方、针灸，与那里的中医界人士交流，还收了一个叫川端的青年人为徒。川端学得很诚心，俞济仁教得也用心，他在日本诊疗用毛笔开方子，川端每次必用日本纸重新誊写一遍，然后珍藏起“俞一帖”的原方子，说俞教员毛笔字写得太好，要保存起来观赏学习，俞教员回中国后，更能留下份念想物。俞济仁听了有些感动，还画了几幅梅花、兰花图，赠他作个留念。 一年多后，俞济仁返回嘉禾东街，兴办了针灸社，再加上他擅长的经方和丸散膏丹，一时间，江浙沪出名而来就医者，简直踏破门槛，门可罗雀。 有一回，驻省一支军队的军长母亲患病，延请俞济仁诊视，城镇相隔百余里，专派快马来催，他历来人口中探得，军长老娘得的并非重症，所以没有马上跟去。军长误解他自恃一代名医身价，不肯随意外出看病，居然调遣20多艘大船，沿运河一路驶来，专程为俞济仁护行，沿水路浩浩而来荡荡而去，沿岸观者不缀，至嘉禾地段，乡人更是观者如潮。 上海滩巨富盛某，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老母便秘，腹痛异常，沪上名医一筹莫展，拱手婉拒，有人引荐可请嘉禾俞济仁治疗。在接待上海派来的管事时，他细致向盛家管事的饮食起居，问老太太的饮食起居，特地问了句，素日里最爱吃哪种菜肴，管事不假思索，马上回答：最爱吃鸡肉，天天必吃的。 抵达盛公馆，俞济仁对老太太望闻问切一番后，开出方子，嘱公馆派人持方赎药后，再到他那里取一包嘉禾带去的药粉和合服下，特意通知管事的，参与这药粉服用后，会腹痛如绞，让老太太忍一忍，过半小时后，病就彻底好了。 盛家老太太按嘱服药后，一切如俞济仁所言，一模一样。原来俞济仁带去的那包药粉是蜈蚣粉，传说蜈蚣与鸡相冲相克，所以服下后立见奇效。
这下子，俞一帖大名响彻沪上，他治愈盛家老太太的事越传越玄。 这次也惊扰了上海中医特地学校的兴办人。兴办人姓丁，出身中医延陵孟河，孟河学派可是中国南方重要的中医流派，历代名医、御医涌如过江之鲫而出。丁先生礼请他赴校作主讲教授。 俞济仁年近七十，专讲三本书，《伤寒杂病论》、《全匮要略》这两本中医典籍文深意奥，他能分离医案，深化浅出，娓娓道来，学生听后，无不心悦诚服。一本是他汇编而成的《俞氏丸散膏丹释义》一册，光绪年间本刻印行时，书的扉页，还是请晚清著名学者、文学家德清俞樾（俞曲园，说来还是济仁本家）题写的隶书呢，讲这本书更是信手拈来，把俞家所备丸散膏丹分门列出目录，其中各方中药品修制、配合、治病之理，逐方逐一细致解释。 俞济仁授课，有三大特性。携水烟筒一把，带纸媒一束，边呼噜呼噜吸边朗声开讲，此其一。绝不允许学生先读《汤头歌诀》，以为背了几首汤头歌，会开几张通用药方，这种走捷径好像剽窃不求基本，是学医大忌，此其二。讲得快乐，会让学生笔墨纸服侍，或口诵曹孟德“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或背上一段辛稼轩、陆放翁诗词，边背边挥毫泼墨，或几页草书、或写兰绘梅，在教室当场发放，当然能得到他墨宝的，都是上课认真、悟性好的学生，此其三。 沪上“八·一三”变故，俞济仁年届七旬，很快便离学校返回嘉禾镇。那年十二月初已是深秋，日本军队攻入嘉禾镇。 俞济仁在家潜心整理医案、医话，他做梦也没想到，他行医生活的最后三天不期而至。 第一天，来了个鬼子中佐上门访问，原来是他当年在东京收的学生川端。川端还是那样彬彬有礼，称自己是被日本政府所迫才来华参战，一番寒喧之后，他还取出了藏在贴胸口袋里的俞济仁旧时处方，俞济仁一时慨叹不已。川端接着说，中国正处战乱，教员不如把生平医案、医话交他代为保存。俞济仁答了声，还没整理好，又追问了句，快点看好了日本伤兵再杀中国人？川端一时语塞，俞济仁心里明白了说等我再想想吧。 临走时，川端一个劲地说，教员在嘉禾有什么难事只需让人通知他，都会办妥。 第二天，俞济仁上午要出入古镇去出诊，见庶民出入古镇大门口，人人要向大门口的日本兵鞠躬行大礼，他怒从心头起，深深感到羞耻，马上回到古镇东街自己的诊所，书写五个颜体大字“出诊不出镇”，高高地贴在诊所大门上方。那天下午，他先以蝇头小楷写了一遍岳飞的《满江红》，再泼墨绘了幅兰花图，又是有根无土的，纯水墨不敷色，黑白分白着。 第三天，日本兵蜂拥到古镇东街烧杀抢掠，还凌辱了他诊所隔壁的妇女，俞济仁哪看得过，走出诊所执仗痛斥，破口大骂。领头的少佐军官叫山本，他那天跟川端来访问时，早就看不惯川端对这位中国老中医毕恭毕敬的样子，一把拿过士兵手中的“三八”大盖，叭叭两枪，一发击中左胸，一发打中脑部，俞济仁当场倒下。这日军少佐一不做二不休，指挥手下士兵，把诊所里的一切人通通赶出，一声令下，火烧诊所。 等到川端带人赶到，只见已倒在血泊中的俞济仁，和只剩残瓦破墙的那三间两层的楼。川端满脸哀恸，低头向着躺在地上的教员遗体，低声说了句，教员，我来晚了，没维护好你是我的失责，一定会厚葬你！接着，他转过身去，一脸怒色，狠狠地连抽了山本几个耳光，高声呵责，那些医案、医话，都给你烧了，你知道它们对帝国的价值吧，蠢货！ 一代名医俞济仁的医案、医话，从此失传，而他在各地行医、授课留下的诗文书法、梅画、兰画，却让后人津津乐道。
变革开放后，约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日本一家医药公司派人来嘉禾青龙荡俞家，说受老板委托，指名要与俞家合资搞一个中医养生休闲项目，地点就选在青龙荡。 项目签约那天，日方老板现身，原来是川端，他自称是“俞一帖”赴日本时收的独一日本徒弟，并再三表示当年没维护好恩师，说当时一心想要教员的医案、医话，更是非份邪念。 俞济仁后代引见完“俞一帖”行医传奇，川端很是慨叹，俞氏后人说，那些医案、医话都没了，但能够把他为医案写的一段跋给你看一看。 一幅小手卷展开，有些发黄的宣纸上，一行行摇曳生姿的草书扑面而来，展往常川端的眼前：“万物所藉以生育者，太和元气也。天时人事，或失其和，则病矣。医药者，将以调其不和者，俾得致其和也。导其和惟药之功，违其和即药之过。”苍劲挺拔，那是久违了的教员墨宝。 川端很慨叹，让人准备好笔墨纸砚，饱蘸浓墨，写下八个榜书大字“医者仁心，终身儒医”。他朝旁人自言自语，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俞教员的医案、医话，俞一帖医方中的真正精髓，就是我刚才写下的八个字。 川端似乎重回三十年代初的东京，俞济仁那时已六十出头了，每当授课终了，他总爱吟诵曹孟德的那四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说话间，川端似乎又听到了俞济仁吟诵时独有的嘉禾语音声调，签约地青龙荡，满地铺洒了厚厚一层金黄的银杏叶，那是从一棵百年银杏树身上纷繁飘落下来的，原来嘉禾已入深秋。 俞一帖深深地留在了嘉禾秋天的记忆深处，他的生命底色经霜而愈浓溢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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