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王铎:以行草出名的悲剧人物(中)
王铎雕像
王铎自画像
《录杜甫〈赠陈二补阙〉》王铎 开封市博物馆藏
《临王羲之永嘉敬豫帖立轴》王铎 美国纽约杨思胜私人珍藏 □王来 笔者以为,王铎心心念念想做的,其实就是一位诗道主盟,君心似海,江湖声远,踏踏踏的义军和外敌的铁蹄声不是他能掌控得了的,就让自己在文字王国做一位主帅吧。 挚爱文学 明清时期书法第一人 但是很可惜,王铎的盟主位置并没有构成,对他褒誉的时人,有的是他的亲友(好比吕维祺就是他的亲家),有的是应他之托在他诗文集上作序,形势所然,难免溢美抬高,有的则是他深爱或深爱他的师友、有欠于他或有求于他的同僚或后代,所以评价不那么客观、不那么契合现状。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缘由:王铎书法上的名声太大。他曾经是书坛盟主了,时期不会再授予诗坛盟主的桂冠给他了,社会资源究竟是有限的,没有必要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句话,也就是王铎“书名掩盖了诗才”。 历史并没有孤负王铎。固然王铎在文学史上并没有留下名字,但恰恰由于他对文学的挚爱,文学报之以琼瑶,他的文学素养、文化天赋和文艺气质,助推他成为明清时期开辟山河的书法第一人。真正的书法家不是匠人,不是依葫芦画瓢般临帖然后刷字成篇的熟练码字工人,而是对文字有独到了解和深沉感情的创作者,是视文字为自家亲人的忠厚长者,是赋予文字以灵气和内涵的魔术师,是能于万万千千的文山字海中让自己文字粲然生姿风标独具的艺术家。书法家写的是字,又不完整是字,书法家的字能够镌刻山河、愉悦眼目,以至能够凝固岁月、审美人性。特别是那种以自家手笔书写自家诗文的书法家,他们的遗墨和刻石就是岁月的包浆,他们记载历史,同时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文稿的文献价值和书法的艺术价值两相增益交相辉映,王铎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出色代表。 “破阵威望四海闻,敢移旧句策殊勋。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这是启功先生对王铎的评价。启功先生书法秀美流丽,却对王铎的雄强粗野顶礼膜拜。 《中国书法简史》作者、学者汤大民治学严谨,却在专文中用充溢激情的文学性言语赞誉王铎:“无论是手卷还是六尺长条,都是飞扬跳掷,纵横捭阖,大气澎湃……他的书法是忽正忽斜、忽雅忽野、大整大乱、既丑且美的多元矛盾统一的审美组合,是乱世之象,末世之征,当哭的长歌,绝哀的欢叫。” 当歌的长哭,绝哀的欢叫。固然极力为自己分辩,也有诸多仕清遗老相互掩饰、洗白,但儒学涵养深沉的王铎当然明白,自己的叛变,无论如何都会被历史清算和抨击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在他身后一百多年,乾隆皇帝将他列入《贰臣传》乙编——甲编收对清朝忠心耿耿、积有勋绩者,乙编为对明清都不尽忠且无建树的降官。 绝代苦闷 抨击出惊世书法艺术 王铎洞见了自己的未来,有计划地重新规划自己的余生:传世名臣做不成了,那就做文艺盟主、书法大家——“我无他望,所期后日史上,好书数行也。”这是王铎说于48岁时的话,当时他对明朝廷还抱有希望,只是自己的志向暂时没有完成,话里有埋怨和自嘲的滋味。但这句话精准地注解了他仕清后生命中最后七年“人书俱老”的炼狱荣光和笔墨狂欢。 苟活人世,悲欣交集。就这样,文艺成了贰臣王铎余生中独一的光亮。降清之后的七年,王铎担任过一些闲职,但他基本上都不理政事,成天写写画画,沉浸于自己的艺术世界。朝廷也懒得管他,招安前朝旧臣本就是一种装点门楣、显现新王朝气度的面子工程,你不上班,两不相碍,大家都爽朗轻松。但王铎并不轻松,或者能够说,仕清的七年是王铎终身中最痛苦、最失望、最团结、最猖獗的一段时光,他奉为圭臬却最终为他丢弃的儒家文化价值观无时不刻地挞伐着他,作为贰臣,他时时处于对新朝、对国度、对官职、对自身的身份认同危机之中,更处于对时人、特别是后人的评价恐慌之中,进而产生了对人世的厌倦,所以面对这样一段“偷”来的余生,他是不珍惜的,是自暴自弃以至恣肆放浪的,是恨不能立行将自己出借天地的,似乎只需这样,他才干让自己绝症普通的破灭感稍稍减轻。 果真,仅仅在降清7年以后,王铎就在61岁的壮年病逝。同为贰臣的前辈学者钱谦益在他墓志铭上写道:“既入北廷,寂然自放,粉黛横陈,二八递代。按旧曲,度新歌,宵旦不分,悲欢间作。为叔孙昭子耶?为魏公子无忌耶?公心口自知之,即子弟不敢以间请也。” 这番叙说,既是对暮年王铎的生活画像,也是对他们“苟活于世”的自我分辩。他们以为不为新王朝效命,就是为旧王朝挂孝,他们以为放浪形骸、自我作贱,就是对自己的救赎,就能让自己的立功感有所削弱。这当然是他们认识的局限性。几百年后,我们依然不认同王铎们的抉择,更不会为王铎事实上的卖身求荣昭雪,但当我们回望这一段历史时,能够明晰地觉得到,糜烂、脆弱、残暴、昏庸的晚明王朝之革鼎易帜,完整契合社会展开规律。满清执政两三百年间,呈现过康乾盛世等黄金岁月,科技进步,民生改善,满族给一度孱弱的中华民族,灌注了雄强孔武之力,为华夏文化和中华民族共同体树立,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 明清易帜,彻底团结了王铎——好在,王铎在声色犬马之外,一门心机遁进了他的书画世界,他的绝代苦闷,终于抨击、孕育、煎熬、裂变出其惊世骇俗的书法艺术。这是王铎终身中最大的悲剧,这也是王铎成其为书法史上最大的悲剧人物的基本所在,但是,这却是王铎对中国书法史的最大贡献。 一扫流美 开创“书法暴力美学” 时至今日,在王铎出生400多年以后,当我们展读或者临摹王铎书法作品的时分,依然忍不住呆若木鸡、心潮澎湃,那些天风海涛般不可端倪、劲弩铁戟般狂飙突进的黑色线条,无论怎样看,它都在劲舞;你把法帖合上,线条以至会窜出封面,在你眼前狂热扭动。它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它的存在感是如此磊落,它的穿透性是如此精进,没有措施,这就是王铎的魅力。贰臣也挡不住他的光辉。中国历来考究“字如其人”“以人论字(文)”,但王铎依然是绕不外去的人物,成为万千书法家最热衷的临摹宝藏。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现象。当然王铎自身也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人物。在这个什么都考究意义的时期,笔者必须得正一正衣襟,很严肃地谈一谈“王铎的意义”。当然,这也是一个很有意义的话题。 王铎的意义,首在他一扫流美、清丽之风,开创了一种以“粗”“野”“奇”“怪”为主要特征的“书法暴力美学”。王铎的字,粗看并不美观,这也是笔者刚接触王铎作品时,以为吾师建霞的临帖比法帖更好的缘由,时至今日,依然有一些没有书学素养的人以为王铎是“丑书”代表人物。清丽、典雅、蕴藉、俊逸固然是美,但一切的书法作品都是这样一种作风,则让人沉闷促狭。王铎一扫晚明盛行的董其昌式流美之风,以“粗”“野”“奇”“怪”的澎湃之势,构成“暴力美学”,让书法审美大异其趣,继而大放异彩。 在笔者的认识中,所谓“粗”,就是笔画粗重、墨气淋漓。他主张“尽黜幽细而存粗猛”。以此粗猛,回应董其昌的清秀。“野”则是在临帖师古的框架下,“不规规摹拟”,勇破陈规,任性表白。王铎自幼时习书开端,终身将“二王”作为临摹范本,并响亮地提出了“书不宗晋,终入野道”的口号。 但王铎临帖,多是意临和创临,很多时分都是借法帖模本而书自家胸臆,其势狂野,其字粗野。“奇”则是奇崛摇荡,连绵纵贯。王铎连绵纵贯的“一笔书”字数超越七字的十分多,接近十字的也不少,最多一例居然抵达惊人的十五字!足能够见书写时迅雷不迭掩耳、笔走龙蛇的骇人气场!一挥而就的纵贯连绵之外,更不可思议的是字字结体丰满清新,上承下接,左冲右突,俯仰有致,纵放自得,犹如万丈高瀑,汹涌澎湃倾注奔跑。“怪”则是貌似狰狞、冲撞常规,王铎用他那飞扬激越的狂草粉碎常规的视觉均衡,让人取得“劈山超海,飞沙走石,天旋地转,鞭雷电而骑雄龙”的神魂震动。 很显然,王铎刻意为“怪”,就是要构成对均衡、调和、秀美的抵触,追求一种异常、寥廓、雄壮、险峻的阔大气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书家自身扭曲压制的理想人格在尺牍间的肉体突围,就是在“不美”和“奇特”中描写“圆满”和“正气”的道德角力,就是在张牙舞爪、万劫不复的肉体向度上重塑人格理想、字字呼吁“不服!不服!”的心迹公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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