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刚 | 修昔底德笔下的“人的境况”

假如要选出一位20世纪以来最炙手可热的古代史家，恐怕非修昔底德莫属。我们对修昔底德的生平所知未几，能够肯定的是，这位生活在公元前5世纪后期到公元前4世纪初期的雅典人曾经出任过雅典的将军，在军事行动中没有取得彪炳史册的战功，所撰写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却成为人类文化史上的经典著作。假如近几年关注国内外新闻，应该不会对一个术语感到陌生——“修昔底德圈套”。这个由美国学者格雷厄姆·艾利森提出的概念在过去一段时间曾经惹起政界、学界的猛烈讨论。这一概念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新兴大国的崛起会应战既有大国的位置，而守成的大国会主动中止遏制乃至不惜发起战争。听说是修昔底德初次提出了这一见地，2400多年前，修昔底德就是如此判定雅典人与拉凯戴孟人之间大战的缘由的。熟习国际关系理论的话，会知道艾利森的这个观念并不新颖，但这个观念与古希腊史家修昔底德联合在一同后，简约明了的术语似乎就顿时“高洋上”了起来，也就显得更有压服力了。

其实这不是修昔底德第一次成为抢手人物，在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冷战时期，美国的政府官员和学者就借用修昔底德来了解当时的国际局势。1947年，美国国务卿乔治·马歇尔在一次演讲中明白提出，要认真思索伯罗奔尼撒战争以及雅典最后的失败，以更好应对当时的国际事务。这个思绪是将基于海权的雅典类比美国，而将基于陆权的斯巴达类比苏联。将视野再往前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人们也有各种鲜活的想象，将雅典、斯巴达、波斯与现代世界中的大国中止比附。

且不论当代人对修昔底德的比附能否成立，古代经典著作总免不了被后世不时运用以至滥用，这似乎也是古代史家逃脱不了的命运。修昔底德若在天有灵，看到20世纪以后人们对他的“喜欢”，不知会作何感受。我斗胆揣摩，估量他老人家的心情会比较复杂。由于他一方面明白表示：“我的著作不是想赢得听众一时的奖赏，而是要成为永世的财富”；但另一方面，这“永世的财富”的内核是要看到人类的状况自身，而非简单地中止历史比附。修昔底德的判别是“人总是人”，或者说人的境况就是如此这般，一代又一代的人总是要面对和处置一些相似的人类事务。

那么修昔底德经过记叙伯罗奔尼撒战争，所提示出来的人的境况究竟是怎样的呢？这个问题不能用三两句话简单作答，由于读者只需读完《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就会发现，修昔底德为我们搭建了一个层次无比丰厚的舞台，在战争这场大戏中，各类城邦与各色人等轮番退场，在各种极端环境中做出自己的抉择，接受战争这一暴戾的教员的考验，人性和不同政体也展示出不同的质量。修昔底德的著作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就在于其丰厚和深化。固然难以概括，但总还能谈一些令人印象深化的中央，这里拣选三个话题先做简单的分享。

第一个话题是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性质。修昔底德这本书的书名曾经通知大家，他写的是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历史，也就是公元前431年爆发的，希腊世界的两大阵营，即以雅典为首的雅典帝国与以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联盟之间的战争。这两大阵营的战争无疑是首要记叙对象，但细致进入这本书，会发现修昔底德记叙了两条并行且相互交错的主线，那就是两大阵营间的战争与城邦内部的纷争。雅典与斯巴达两大城邦决议一战之后，希腊世界的格局也被这场战争搅动，各城邦内部呈现了团结，战争与内乱相互强化，所以修昔底德说这场战争构成的灾难是绝后的。在战争后期，战争的压力传到雅典，雅典也爆发了内乱，并最终败给了斯巴达。

第二个话题关于代际。代际议题视而不见，似乎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但我最近两年阅读和解说修昔底德时，对《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有关代际的讨论感触逐步加深。整本书中关于代际的讨论并未几，却对了解战争的进程以及雅典的走向至关重要。雅典在公元前5世纪有几件大事，我们能够用这几个节点来标记雅典的几代人。

世纪初雅典在马拉松战役以及第二次希波战争中打败了波斯，这无疑是雅典的高光时辰，这一代人能够视作马拉松一代。马拉松一代阅历了雅典之前的内部纷争和克里斯提尼变革后的崛起，为了自由与波斯英勇作战，并在海战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这一代人到了公元前5世纪中叶曾经是城邦的老人了，他们在垂暮之年看到雅典从对等的政体进一步走向民主政体，具有并稳定了一个帝国，雅典的政治家也由地米斯托克利和客蒙转到伯里克利。

伯里克利能够了解马拉松一代人的风貌。在伯里克利时期，即公元前5世纪中叶的一代人自降生起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城邦，享用着万邦来朝的福利，他们对希腊世界的次序有着别样的体会。这一点特别体往常伯里克利的战争战略与西西里远征前的城邦心态的反差中。伯里克利一心要维系帝国，但他以为雅典在战争期间不要扩张帝国。而在伯里克利时期的民主帝国中长大起来的年轻人，以阿尔喀比亚德为代表，这些年轻人被伯里克利时期胜利塑造为好战、进取、爱帝国的人，对扩张帝国充溢了热望。伯里克利埋下的种子最终反噬了自己的战争战略。

战争爆发之后出生的一代人，在幼年时期阅历了瘟疫、战乱，等到长大为公民的年岁则目睹雅典内乱以及最后的战败与帝国的丧失。这差未几也是柏拉图的阅历，也正是由于有这些际遇，柏拉图才会说现有的城邦无一例外都败坏了，且很难解救，除非哲学家当王或者王成为哲学家。

从公元前5世纪初到世纪末，三代人所处的环境与心境阅历了一个周期，修昔底德所展示的代际差别让人难免浮想联翩。每一代人都有自己个人的，以及与城邦绑定在一同的际遇，不同的代际关于城邦与次序的见地一定有严重差别，由此也招致了不同的品性和行动倾向。人类固然有史书和故事传承，但前人的阅历经验并不总能有效传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设定，要经过自己的真实生活来试错和积聚，最后完成一代人的悲喜故事。

第三个话题是政体。与后来的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不同，修昔底德没有系统讨论各种政体，但是政体却成为解释战争以及城邦表示的重要要素。在战争开端时，固然他提出战争真正的缘由是雅典实力的上升惹起斯巴达人的恐惧，但他同时借科林斯人之口，对雅典人与斯巴达人的政体与品性做了对照剖析。由于古希腊的“政体”不只是政治制度，还涵盖了在这种制度下生活的公民的品性，不同的政体会塑造不同的公民品性。科林斯人为怂恿斯巴达人与雅典人开战，故意说斯巴达人踌躇激进，而雅典人永远进取。在全书末尾，写到斯巴达错过攻陷雅典的一次绝佳机遇时，修昔底德明白评论说，伯罗奔尼撒人是雅典人最理想的战争对手，由于“性格上的悬殊：一个矫捷，一个愚钝；一个敢做敢为，一个胆怯怯懦”。修昔底德以至还将雅典在西西里远征中的失败也归为品性：（西西里的）叙拉古人的性格最像雅典人，也最擅长与雅典人作战。

经过修昔底德的这些评论，能够看出他并不只是在记叙战争，而是在多个层面探求人以及城邦的表示和动机，这在伯里克利的国葬演说中表示得最为明显。修昔底德是将政体视作影响城邦及其功业的基础解释变量。

修昔底德不只撰写了一部战争史，而且还呈现了当时希腊世界的思索方式。透过希腊人的言行和表示，我们得以直接进入历史现场，去了解他们的政治次序和肉体次序。在《古希腊思想通识课：修昔底德篇》中，我尽可能选择了修昔底德书中最为重要或者学者们讨论最多的议题中止拆解剖析，一方面展示战争的进程，另一方面提示修昔底德对“人的境况”的深化而复杂的思索。希望能够经过这本小书，为复杂的修昔底德思想提供一幅简易地图，并最终能够借着了解修昔底德来更好天文解我们自己所处的世界。

（作者为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作者：张新刚

编辑：刘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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