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启顺 原载《文艺生活·下旬刊》 2019年第3期 P43-45页 转自设计与哲学公众号 ID: PhilosophyDesign 狄德罗在《定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的叙事之中故意制造混乱来反叛传统叙事中固定的伦理结构,并假借雅克的“宿命”来尝试建立某种全新的伦理观,其对于道德幻象的发掘已然与当今伦理学的诸多难题不谋而合。 前言 狄德罗《定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Jacques le fataliste et son maitre,以下简称《雅克》)是一部现代性色彩及其强烈的文本,作者不断用某种类似元小说的结构反讽现实主义作品中复杂的真实性,“形成了法国小说史上空前未有的一种文学代码”,①从而赋予这部诞生于启蒙运动时期的小说以某种怪异的伦理内核,狄德罗是如何完成这一尝试的?在消解掉传统的过程中又如何面对其自身对于意义与选择的追问呢? 从确定到怀疑:权威和宿命 《雅克》中有关拉·宝姆蕾与侯爵的背叛与报复无疑是此小说中最值得注意的一桩事件,这既体现在雅克与主人各执一词的道德立场,也表现于故事在讲述过程中看似可有可无的“插曲”。在这一段故事中的所有人物,都难以用单一的道德标准来评判。坚韧高贵的贵妇人遭到了不忠的丈夫的背叛而心生憎恨,从而利用妓女欺骗她那三心二意的情夫侯爵。对这一故事人物的评价,例如赞赏拉·宝姆蕾的聪颖的复仇,亦或是指责侯爵对感情的不忠;如对被利用的母女二人处以教义上的严厉谴责,亦或是对贵妇人本身的歹毒心生恐惧等都是合乎道德的。但同时,这些评价也是不正确的,否则就只可能有一种回答,一种评价,而并非现实中的“模棱两可”,此即A·麦金泰尔所担忧的道德上的“情感主义”:一切评价性的判断,尤其是道德的判断……都只是偏好的表达、态度或情感的表示。② 既然模棱两可,自然不会有某种道德的权威。权威性的叙述,在这部小说中几乎是以一种粗暴蛮横的方式被剥夺。当酒店老板娘饶有兴致的讲述有关贵妇人的这一段风流韵事的时候,遭到了各种理由的打断,雅克便借此机会和主人讲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对于讲述故事的人来说,所谓的真实很大程度上决定于他本人的意志,正如雅克的主人所说的那样:“您讲述得已经相当不错,但您对戏剧艺术的见解仍旧不够精深。假如您要使这个年轻的女子吸引人……当我们将一个角色搬上舞台的时候,他的性格理应是一致的……”③这和布瓦洛所言的“你那人物要处处表现得像他自己,从开始直到终场表现得始终如一”④简直如出一辙。然而,这种曾经不容置疑的相似真实性在雅克的面前却受到了挑战。 一致性的要求是古典主义的教义,也是叙述权威性最有利的表现,而对于这种人为干预叙述的合法性,布瓦洛曾以“自然”之名加以辩护:“我们永远也无法和自然寸步相离”⑤书写自然也就是在强调真实,强调真实即拥有了权威。但这么做的前提是,存在且仅存在一种自然的道德,来供戏剧创作者们使用和美化。布瓦洛所言“你们唯一应该钻研的就是自然人性……对种种人情衷曲能一眼洞察幽深”⑥显然受到了贺拉斯对亚里士多德关于悲剧本质的反思的影响。然而,在亚里士多德所处的时代,道德很大程度上就是城邦制度下的角色,这种角色与生俱来,在城邦生活中只存在着一种生存的可能,那就是完成自己角色应当做的事情,称其为自然也合情合理。但17 世纪的古典主义者对这一理论的化用并不成功,因而在拉·宝姆蕾夫人的案例中,寻求某种由艺术手法体现的“统一”是不可能的。狄德罗显然发现了古典主义技法中的悖论,因而设置了雅克这一具有戏谑性质的角色,但他是如何挑战这种权威的呢? 雅克和主人完全不同,他行事毫无章法,前后矛盾让人难以揣测。他处事的最高原则就是“上天写好了的”。雅克和其他文学作品中无论以天命为借口行善还是行恶的人物形象都不同,他的确存在狡黠的成分,但更多的则是其中难以解释的成分——当自己的马匹不受控制的朝绞刑架方向走去时,他将其归为天命,当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打断自己所讲述的故事的时候,上天的意思又一次成为了他的说辞。在雅克这里,天命难以捉摸,似乎没有比它更高层次的概念。 这种结构似乎与古希腊故事中宿命的作用如出一辙。在荷马的故事里,命运通过神谕体现出来,得以让伟大的史诗英雄完成他们毕生的事业,这似乎构成了某种反例。但神谕从来就是残缺不全的,英雄的美德,在荷马看来,勇气与智慧,只能在难以预料的事件中体现出来,这种勇气源于其生命角色的定位,从某种意义上说荷马笔下的伦理观点已然具有了宿命的色彩,只有完成生命所交代的责任,美德才能成为美德,而生命所包含的先定的终点,既是宿命,也是美德。 从宿命与道德的关系出发,只会形成两种回答:宿命与道德本就是不相关的;或宿命是最高的道德,遵循宿命是最理想的道德标准。雅克的回答显然是第二种回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遵循命运的安排。然而遵循命运的安排,无疑就承认了自然道德的合法性,如此一来,雅克不仅不再具有挑战传统的意义,反而成为了其拥护者,这显然与读者所见完全相反,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怀疑中的确定:传统与真实 尽管狄德罗在极力以一种断裂的零散的方式来与《雅克》流浪汉小说的外衣构成反讽,正如狄德罗在故事开头强调的那样:“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遭遇的一切幸和不幸的事情都是天上写好了的。”⑦可所有的故事如果真的都“被写好”,那么雅克反对叙述的权威性岂不是自我攻讦么?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在弄清楚雅克和传统之间相关联的那一部分究竟是什么。 每个作为轶事的故事单独拿出来,都能成为独立的小说,不难发现,它们在艺术构造上存在着巨大的相似,这些故事充斥着大量逼真的细节惟妙惟肖,狄德罗也是如此:“他所在意的,是语言、手势、情感的波动和举止言行流露出的品性,而不是肖像、穿着、家具或者建筑物的具体描绘。”⑧而狄德罗在怪诞的《雅克》成书之前,也曾是一个富有见地的现实主义作家,英国现实主义小说注重细节的传统也深深影响着他。身兼作家与文艺理论家双重身份的狄德罗,看到了现实主义技巧对读者的巨大作用,这在他的另一部著作《修女》中体现的极为鲜明,无论是雅克的主人还是读者,都与雅克发生了某种关联,而这种关联,就是现实的传统。 既然雅克的主人能与雅克分享世俗生活的共同体验,那么争论的焦点究竟在哪里,事实是很明显的:“对传统的认识”和“传统”并不对等。对于这两者的固执己见,是雅克与其主人在交谈上时常分道扬镳的最主要的原因。雅克的主人是一个绝佳的听众,他对某种叙事传统的喜爱,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当谈论接下来的旅途时,主人时常会提出各种假设,而这些假设,在雅克看来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主人:要是……要是……雅克:要是,要是海洋的水沸腾起来的话,像很多人说的,就会有许多煮熟的鱼了。”⑨对于主人来说,从来没有真实的生活,只有精彩的故事,比起已经发生的事件,他更加关心未来发生的事情,一切的预知都能够停留在时间的维度上,依据美的虚拟性加以判断。关键是在对文学传统造成的精神影响的时候——就像以往的人们在分析堂吉诃德时那样,我们又如何定义一个真正“真实”的世界呢?显然雅克主人在一定程度上采取了与英国经验主义家们相似的方法,但问题在于,当洛克指出哲学的目标是“经验之上的经验”时,他就已经和雅克主人站在了同一阵营。尽管休谟力图将“知识”与“信念”区分开来,也只不过是经验主义请求来自理性分析的帮助而已,而后者,我们将会看到,同样对这一问题束手无策。所以,我们不能断定雅克主人的世界是虚幻的,就无法用理性的方法,来消解主人叙述的合法性。 但雅克却不用为此苦恼,他从不关注原因和结果,正如同狄德罗的构想“原因并不是自动暗示结果或反之亦然。它们是异质的,仅仅作为时间顺序的结果而结合在一起”⑩。雅克仅仅将各种因果解释为时间上的巧合,他不断地讲述自己的恋爱史,并强调是因为那次的艳遇被发现之后才被逼参军,继而遇到了连长和后来的一切事情。但由于他不允许逻辑的链条延续到现在之后的任何一个点上,一切的预测都成为了对“过去”的预测。在雅克的背后,总有一种绝对的教条在主导一切,很显然,狄德罗在创造一种新的绝对观念,并将其取名为“宿命”。它既不是古希腊悲剧的命运,更不可能是存在主义的命运,这种解释不能是亚里士多德、休谟,也不能是帕斯卡尔,它只能是狄德罗式的。这可以表现为理查逊“对狄德罗产生了一种更为深刻和隐秘的影响,他让狄德罗睁开眼睛,看到了现实主义的种种可能,促使他对虚构与现实进行思考,思考能否创造出一个比现实更加真实的世界。这些思考的结果主要在1770 年前后显现出来……”。 对狄德罗而言,即便是再抽象的伦理观,也不能脱离传统。雅克和他的主人,狄德罗和他的读者分享着同样的传统——一种现实主义扎根其上的传统,但传统的映射发生了偏差,主人,或者说狄德罗预设的读者,不可避免的走向了以往小说的幻象,而狄德罗,或是在各种故事转换瞬间的雅克,则企图利用传统构建一种新的理念。 相对主义:语境的难题 但雅克对命运的态度很容易让人感受到狄德罗自身的两难:他既不相信此前任何一种文学传统能够给予伦理法则合理的解释,同时他也无法建立起一套能够战胜传统的某种信念。因此,雅克虽然接受了自然而生的道德,却拒绝了解读这种道德的可能。这种尴尬的矛盾,也是现代伦理学面临的两难。 狄德罗在伦理的问题上看见的显然比同时代的人更远,它不仅看到了伦理上情感主义的难题,更发现了背后的相对主义。他真正关心的,是传统的悖论,是建立于真实之上的相互攻讦。美德的冲突不能寻求亚里士多德理论的帮助,因为“亚里士多德关于美德一致性的信念是其道德哲学中直接继承柏拉图的少数几个部分之一”。在他眼中,美德是不会相互冲突的,因为冲突本身就是恶的一种表现形式,尽管善意的人之间也会存在矛盾,但化解这种矛盾本身是美德的需要。在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中,城邦生活乃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共同体,城邦之所以能够存在,恰恰是因为人们对于善(eudaimonia)的追求趋于了一致,这种一致是城邦生活最根本的纽带;但令人难以捉摸的是,到了中世纪,即便是在基督教与北欧文明横行于世的年代,这种矛盾依旧没有进入道德家视野的中心,这部分可以归结于基督教文明与古典伦理中的相通之处,尽管它们追求的目标截然不同,但它们同样都追求某一类绝对的价值,并且都不会产生对该价值的怀疑。当教皇与国王代表的绝对价值通过世俗的中介传递给每个个体时,其产生的效果与雅典城邦的戏剧并非没有共同之处。但文艺复兴之后,这种一再被延宕的矛盾终于不可避免的被发掘了,而且一出现就几乎是难以回答的,理性主义带来的是被切割的传统,这些传统延续至哲学家生活的那个时代,以至于任何一种伦理观念几乎都有充足的依据,唯一不同的是,依据背后的公民概念不复存在,失去了事实联系的伦理辩驳成为了永无休止的笔战。 对此,A·麦金泰尔以一种温和的功利主义态度确定了美德的基本范畴——即一种为任意参与此项实践的人都能某得利益的手段,而不是个体的幸福与愉快,并且这种手段是与整个人生的善的信念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说,个体的善与集体的善在根本上是一致的;更关键的是在他的解释中,“善”无疑是绝对的,但传统是分崩离析的,为了解决这一点,他采取了一种极为投机取巧的办法:“如果两种道德传统可以相互承认它们在一些重要的问题上提出了互为竞争的观点,那么必然地,它们也会分享一些共同的特征……这些界定向他们揭示了迄今为止尚未注意到的它们自身观点的某些特点,或他们应当以自身的标准来接纳却尚未接纳的某些考虑”。 A·麦金泰尔对伦理困境的观点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当今伦理学家对这一问题的回答,这种回答不就是狄德罗的隐喻么?在A·麦金泰尔的解释中,他如此轻易的就将道德视作了变化的产物——美德不可能有互竞者,互竞的只有某些观点,尽管A·麦金泰尔始终没有论述这一点,虽然承认它就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他所认为的失败的启蒙主义者的观点——一种绝不可能找到道德权威性的观点。这和雅克口中的“宿命”何其相似,它承认了道德的存在,却又对其无可奈何,雅克表面上的放荡不羁实则是对伦理现状的无奈,最终导致他在解释生活时,不仅将答案无限推至将来,还推向了已经发生的过去。从这个角度来说,狄德罗在《雅克》中生成伦理观的模式相当具有现代性,狄德罗意识到的,恰恰是当今伦理学家忽略的问题,对于伦理的解读本身已经构成了幻象,所谓的美德的互竞实际上只是美德与观点之间的互竞,这就是《雅克》中始终攻讦的叙事的幻象。伦理与美的关系绝不应该放诸伦理构建的问题之外来解决,因为即便面对同样伟大的传统,幻觉仍旧会将它蒙上不同的面纱,雅克担负起了警示这种幻象的责任,而如何解释或消解这些幻象,则是伦理学家困难却庄严的使命。 注释: ①冯汉津.狄德罗的阅读契约——《定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结构初探[J].外国文学研究,1985(03):6. ②(美)A.麦金泰尔.追寻美德:道德理论研究[M].宋继杰(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8:12. ③(法)狄德罗.定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M].匡明(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160. ④(法)波瓦洛.诗的艺术[M].任典(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39. ⑤(法)波瓦洛.诗的艺术[M].任典(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57. ⑥(法)波瓦洛.诗的艺术[M].任典(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54. ⑦(法)狄德罗.定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M].匡明(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1. ⑧孙婷婷.为了一种新的现实主义——论狄德罗小说创作观之演变[J].外国文学,2015(06):62. ⑨(法)狄德罗.定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M].匡明(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83. ⑩(英)玛丽安·霍布森. (美)A.麦金泰尔.追寻美德:道德理论研究[M].宋继杰(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8:177. (美)A.麦金泰尔.追寻美德:道德理论研究[M].宋继杰(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8:309. (美)A.麦金泰尔.追寻美德:道德理论研究[M].宋继杰(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8:313. ▌设计直接表达思想, 思想自然创造艺术。 艺术之所以能够成为 自我的见证和最为生动的想象, 是因为 观念的世界晦暗不明, 而艺术却永远旗帜鲜明。 在公号内回复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免费观看该电影 |
万奢网手机版
官网微博:万奢网服务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