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耶茨| 我们都是平凡世界的牺牲品

文学有大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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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着时生活糟糕透顶，嗜烟、酗酒、数度离婚，数次进出肉体医院。

他在世，作品置之不理；死后，疾速被美国文学界遗忘。

他的小说长期堆积在二手书店布满灰尘的角落里。

他终身与孤独为伴。暮年更是单独住在蛛网密布的陈旧小屋子里，用手中的笔记载那个时期。

他最后的文坛位置是“美国焦虑时期的巨大作家”“被文学史长期不公正看待的巨匠，被遗忘的最优秀的美国作家”。

“被遗忘的最优秀的美国作家”，关于一个终生着力于描摹孤独的作家来说，这或许是命运最好的注脚，又似乎是一个略带心酸的嘲讽。

被如此遗忘的，或许独他一人。

“

理查德·耶茨 （1926年2月3日—1992年11月7日）

美国小说家，被以为是美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代言人。他的处女作《反动之路》出版后与《第22条军规》、《爱看电影的人》一同取得美国国度图书奖提名。1962年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十一种孤独》出版，被誉为“纽约的《都柏林人》”。随后他陆续写出《扰乱战争》《复生节游行》《好学校》《年轻的心在哭泣》《冷泉港》等，生前最后一部小说《不定时期》至今未能出版。

”

《反动之路》是耶茨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长篇代表作。小说讲述了一对中产阶级夫妇平凡琐碎、令人窒息的生活。弗兰克是个上班族，妻子爱波在家哺养一对儿女。天长日久，两人厌倦了毫无激情的生活，彼此出轨，争持不休。爱波不满于现状，提出全家搬去巴黎，重新寻觅生命的激情。弗兰克知道后很是兴奋。在邻居的羡慕中，生活的激情似乎又来临这个家庭。但接踵而来的一系列变故却让人措手不迭，弗兰克升职了，爱波怀上了第三个小孩。 去巴黎的梦，就像一次“诗和远方”的想象，在理想庞大的黑洞面前摧枯拉朽。

《反动之路》

在那个“逃离，逃去巴黎”的时期，这个理想黑洞既是爱波的怀孕，也是弗兰克的升职。“而我基本不想要一个孩子，他边发掘边想。这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吗？我并不比她更想要一个孩子。就从那一刻开端，他的生活就由一连串他不想要做的事情组成。 他选择了一份无聊至极的工作，不外是为了证明自己跟任何一个有家的男人一样能够负起义务；搬进一间价钱过高的高档公寓，是为了证明自己信奉有序而健康的生活；要了第二个孩子，证明第一个孩子不是个错误；在郊区买下一处房子，由于那是普通人生活的轨迹里下一步应该采取的行动，而他则证明了自己也有才干这样去做。证明啊证明，这似乎就是他娶往常这个妻子的全部理由。”

同名电影《反动之路》中流产的情形

弗兰克的内心纠结，招致了爱波的流产死亡，我们却无法责备弗兰克。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和他人一样，升职加薪，哪怕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目的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和他人一样的眼光和才干，有着和他人一样的坚韧和努力，而不是那个被遗弃的人。有些是为了生存的妥协，有些是为了人前的面子，跻身更高的社会阶级。但是这些胜利的符号，又会成为一种羁绊，当一切该有的“胜利标记”都有了之后，每个人都发现，取得的一切并不能让自己高兴。

于是，有了“逃离，逃去巴黎”的呼喊，“有了世界那么大”的裸辞，有了“诗和远方”的唱词。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能从身陷其中的无聊生活中解放出来，和他人不一样。

“在路上”“去巴黎”“世界那么大”，《反动之路》中的这段话很好地诠氏缢全书的主题

“弗兰克，你真的以为，只需艺术家和作家才有权益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听我说，我不介意你五年什么都不做，我也不在意五年之后你通知我，你想成为的不外是个砖匠，或者是机械工，或者是水手。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义吗？我所说的一切跟能够感知的才气没有任何关系，往常是你的实质被桎梏起来了，是你，真正的你，被一再地承认，承认和承认。”

这种对自我的承认，在改编的同名电影中，弗兰克每天乘火车上班的情形，令人印象深化，难以忘怀，那种窒息在电影言语中表示出让人身入其境的挣扎无力。车上的人衣着同样的衣服，成百上千黑漆漆地从火车里涌出来，面无表情。 就像我们每天挤进地铁，在令人窒息的车厢里等着到站，每个人都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而每个人又是如此的千人一面。刷微信、刷新闻、刷视频，看着穷小子逆袭为商业大佬的意淫小说。在一阵短暂的快意中，遗忘理想中的苦逼身份。

弗兰克乘火车的情形

“他是其中最年轻最健康的乘客之一，但他坐在那里就像禁受着一场十分迟缓的、毫无痛苦的死亡。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曾经步入中年。”弗兰克混迹在一色灰色西服呢制帽子的男人中，等车、坐车、出车站，一个全景镜头定格在出站口台阶下，台阶上呈现了一个灰西装灰呢帽，几个灰西装灰呢帽，一群灰西装灰呢帽……你找不到弗兰克了，但弗兰克又无处不在，一种并不陌生的失望涌上你的心头，梦魇普通，你想要逃离拥堵的火车，逃离拥堵的地铁，涌出车厢急于吸到一口舒爽的空气。 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或许每个出了站台的年轻人、中年人脑海里都产生过这样这样的疑问。

但是，我们还是只能机械呆板地走向那个你厌倦的世界。这就是理查德·耶茨给我们的结论。弗兰克们的孤独是耶茨笔下特有的孤独，即所谓“中产阶级的孤独”。 从物质财富的划分，斯坦贝克笔下活动农业工人的孤独是底层群体无家可归的孤独，菲茨杰拉德的孤独是新兴富豪失去自我，幻想最终破灭的梦境的孤独。三种孤独的区别在于，斯坦贝克以活动农业工人之间感动人的真诚情感给读者暖和，菲茨杰拉德笔下巨富盖茨比对温情生活的神往让读者扼腕叹息，而耶茨是以看似物质丰饶，家庭美满，职业面子，却感受不到世界的半点仁慈和暖和的冷峻，给读者残酷的理想代入。耶茨的世界，是单调重复的无望和空虚。 弗兰克不需求经过辛劳的膂力劳动养活自己，也不像盖茨比被曾经低级军官身份所搅扰，而失去爱人。

空虚无望的弗兰克

他们每个人都只是平凡世界的牺牲品。在这个平凡世界里， “你要搞到房子，就得找一份工作，假如你要搞到很好的房子，一个甜美的家，那你就得找一份你不喜欢的工作……”这不是他们思索的结果，而是世界既有规律下的生存本能。

耶茨生前没能成为畅销书作家，以至死后耐久被人遗忘，在于他总是用不起眼的手法在写作，美国小说家斯图尔特·奥南在评价耶茨时说， 这是卡佛式的不幸世界，但又没有卡佛式诙谐，也没有他常会留给读者的那丝希望，由戈登·利什编辑过的卡佛著名的白描作风，耶茨同样没有。这是个有意不显得新奇或者别致的世界，只是平常，悲伤，无可逃避。” 但耶茨的用力之处总让你觉得你就是他笔下的人物，被无形的力气力气缚住，一定悲伤、无助。这种不显手法的写作，有很强的代入感，就像一把尖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一刀刀捅向你，作者不在乎你的感受。即便那些市侩气十足的邻居，在听到弗兰克一家行将移居巴黎的伤怀，也会让你身入刀扎。坎贝尔太太在弗兰克夫妇宣布完音讯的聚会后在黑私下悄然的抽泣；坎贝尔先生想象着巴黎“那么轻盈那么洁净”的美好时光；吉文斯太太则哭泣自己平凡的五十六岁的人生。 而读小说的人，何尝不是弗兰克那些无望的邻居。

理查德·耶茨

与此相反的是垮掉的一代丢弃优越生活的可能，义无反顾地选择自由、解放的肉体流放之路，他们横穿美国，在田野裸奔，在农田摘棉，他们向着未知之地动身，偷盗、吸毒、一夜情。显然，弗兰克做不到，耶茨也做不到。《反动之路》出版于1961年，此时美国正是被嬉皮士运动奉为经典的《在路上》大热之时。此时的耶茨身在巴黎，做成了弗兰克没能做成的事情，但也招致婚姻的解体。他与弗兰克做出了相反的选择，但同样失去了很多。

耶茨的时期，只需少数人是真正的苏醒者，他们看透了这个世界的实质，但也由于看透世界实质而成为“疯子”。《反动之路》中的吉文思太太用繁重的工作，来抵御生活。而她的儿子，那个苏醒的疯子却是整个故事的共同视角，他毫不留情的指出了生活的痛苦，人们不敢去面对的真实——无望和空虚，重复和呆板。“妈的，很多人都认识到了空虚，在我以前工作的中央，在西海岸，空虚是我们独一讨论的话题。我们会整晚整晚坐在一同谈空虚。不外没有人说过他“无望”，这会使我们感到恐惧。要招认空虚曾经需求相当的勇气，而假如要看到这种无望，需求的勇气还要多得多。而我想假如你真的看到这这种无望，那么你就再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尽快逃离，假如可能的话。

或许耶茨就是那个疯子，他与世界坚持着距离，抱着某种让人胆寒的苏醒，用宛如手术刀普通冰冷、理性的文字，提示生活的歇斯底里与体无完肤的疼痛，一如生活的真实场景。

出版《十一种孤独》时的耶茨

“逃离，逃去巴黎”成为耶茨时期的特征。“诗和远方”是当下生活的谈资。它们一个在耶茨的世界失去了诱惑，一个在当下随着以身体为代价换取一餐一饭，换取免费搭车新闻曝光，更多走向诗意远方，却发现远方不外是另一种受人厌弃的生活醒悟，让无数躁动的心最终沉寂，回归日复一日的呆板生活。“不畏死畏平凡”最终成为挂在嘴边聊以自慰的说辞。爱波决议流产，最后宁静地流血而死，堕入无限痛苦的弗兰克不用再去想远方的巴黎。而他们的屋子，却会有另外的人住进来。 生活就是这样，永不乏平凡无趣之人的填充。

最终每个人都成为了平凡生活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