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题《谁是仓颉——关于汉字来源问题的讨论(下)》,刊于1月24日《东方早报·上海书评》。本文原载于“澎湃新闻”,微信推送的题目为“澎湃新闻”编辑所拟。 文字大一统和国度大一统是配套的 — 李 零 文字离不开国度 文字创制、文字变革是国度行为,带有强迫性。 秦始皇搞“车同轨,书同文”,短短十来年,六国文字,说废就废了。解放后,我亲眼目睹,大陆推行简化字,也是短短十来年,就没人会写繁体字。过去,文改会每天都接到很多拼音计划,只需政府不批准,全是白搭。这些计划后来转化成电脑汉字的输入系统。 中华文化是文字、冶金、城市三要素俱全的文化。三要素中,中国人尤重文字。古人常拿“立史纪事”当文化标记,好比秦文公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史记·秦本纪》),就是秦国历史上的大事。《千字文》:“乃制文字,乃服衣裳。”也是把有没有文字跟穿不穿衣裳相提并论。 固然,学者指出,国度不一定非跟文字挂钩,如印加文化就是没有文字的国度(用魁普即结绳的措施记事),苏美尔的国度权益也先于文字。 往常,“文字离不开国度,但国度能够没有文字”,在国际学术界被视为定论,但国和国可大不一样。种地的跟骑马、航海的不一样,小国和大国不一样,涣散分离和高度集中也不一样。中国大一统,没有文字,不可想象。 其实,我们应该剖析的是,什么样的国度不需求文字,什么样的国度没文字不行。 郑也夫说,“唯国度权益可望产生文字,并不意味着一切国度都一定会发明文字。换言之,文字依赖国度权益,国度权益依赖文字——这两个命题是错误等的,前一关系是非它不可,后一关系是有它方便。” “方便”二字很重要。 国度,有没有文字可大不一样 中国的很多民族,特别是游牧生存圈的民族,地广人稀,寓居分散,常常不立君长或分种为酋豪,似乎无政府主义者或中央自治主义者,自由散漫,民主得很。对他们说来,文字可有可无。他们祖祖辈辈,没有文字,活得好好的,没错。中国史料记载,他们在步入大帝国之前,常常都是靠结绳刻木记事,以言语为约束,状况与印加文化相似。但他们跟汉族打交道,模仿汉族,把涣散的部落拢一块儿,编户齐民,建大地域国度,状况却不同,没有文字还是不方便。 藏文是松赞干布命通米桑布扎创制,契丹文是耶律阿保机命耶律突吕布和耶律鲁不古创制,西夏文是元昊命野利仁荣创制,女真文是阿骨打命完颜希尹创制,回鹘式蒙古文是成吉思汗命回鹘人塔塔统阿创制,八思巴文是忽必烈命藏人八思巴创制,老满文是努尔哈赤命额尔德尼、噶盖创制,新满文是皇太极命达海改制。他们的文字,有些借自近邻,应用现成文字,有些参考其他文字,依据本族言语的特性加以改造,既思索自己好使,也方便与他人交流。 文字和大地域国度有关。最少就多数状况看,创制文字是从部落生活迈向大帝国的一道重要门槛。蒙古入主中国,满族入主中国,不光在本族内运用本族文字,还允许被降服民族运用自己的文字,前者是六体并行,后者是五体并行,掩盖面比汉地更广。 欧洲建东方学,各种古文字的破译是靠古代铭记的多语对读。这些铭记都是古代大帝国的遗产。1814年,雷慕沙在法兰西学院开设汉学讲座,他是从《五体清文鉴》和满汉合璧本入手。当时的汉学讲座是汉、满、蒙三语讲座。
《御制五体清文鉴》 汉字和大一统 我跟汉学家交流,他们常问,中国为什么没有史诗?我说,缘由很简单,中国,口语太兴隆,早就跟马背行吟船夫曲拉开距离,我们基本用不着这玩意儿。史诗,特性是口口相传,《诗经》有《大雅》《周颂》,固然有几篇庶几近之,但中国的历史记忆,主要靠写不靠唱。 语云,少所见,多所怪。中国,orality缺位,很正常,不值得大惊小怪。郑也夫说,中国人不爱争辩(争辩跟狱讼、哲学、宗教关系很大)。争辩是面对面,只需小村小城,抬头不见低头见,才当街抬杠。口语,没准相去十万八千里,只能背对背。 中国和欧洲不同,最大不同是:欧洲,中世纪以来,一切人信同一个教,但没有统一的国度;中国,秦汉以来,国度大一统,宗教多元化。信教,大众基础是愚夫愚妇,认不认字无所谓,但国度,幅员宽广,没有政令统一玩不转。 中国,大一统叫“车书一统”,车是邮驿,书是文字。大地域国度,要用统一的文字誊写文件,用统一的邮驿系统传送文件,非此不能纳万里于方寸,运天下于指掌。这事在世界上并非孤例。 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帝国有五都二十八省,用六条御道衔接之,官方文件要用阿卡德文、埃兰文、波斯文三体书写,埃及和小亚,还兼用当地文字。这是国度展开的高级形态。 元朝六体并行,清朝五体并行,和波斯相似。 往常的机场、观光点,外国游客多的中央,经常多语并行,全球化也离不开这一手。 小国寡民能够没有文字,涣散分离的大国也能够没有,但像中国这样幅员宽广、人口密集,靠郡县(或府厅州县)和文官统治的国度,不能没有文字。 文字大一统和国度大一统是成龙配套。 我手不写我口 中国大一统是车书一统。只需书同文,口语统不起来。统不起来就算了。历史上,各地人说各中央言,但字是同一种字。老舍、赵树理、鲁迅、郭沫若用同一种字,北佬和南人用同一种字。粤语字和香港拼音,北佬看不懂。解放后,大陆推行汉语拼音,汉语拼音和推行普通话是同步中止。中国太大,方言不统一,拼音玩不转。 黄遵宪倡“我手写我口”(《杂感·大块凿混沌》),“五四”运动倡文言代文言,缘由是中国口语,长期脱离口语,我手不写我口,文字并不记载口语。即便文言创作,很多也是假口语。 我手写我口,在运用拼音文字的国度,顺理成章,也很契合西方言语学的定义。固然他们也有文字拼写脱离口语的状况(如来国龙举英语为例),但远不如我国严重。 中国文字,特性是超口语,凭文字横行天下。汉唐以下,甭管口语怎样变,口语还是老一套。普天之下,殊方异言,相去万里,但口语不通文字通。我到香港问路,言语不通没关系,写个字条,一看就懂。 朝鲜、日本、越南借用汉字,受汉文化影响最深,他们的汉字也超口语。 可见文字固然是记载言语的符号,但并不等于说,文字和言语是如影随形,文字是言语的尸体,文字是言语的照片,一点儿独立性没有。事实上,在汉语环境下,我们读书,经常不是读书,而是看书,字斟句酌,拿眼扫描,字是靠形体分辨。 古书,形声字,声旁反映的是上古音,读字读半边,多半念白字。假如没有反切,没有注音字母,没有拼音字母,只凭音某读若某,经常读不准,真实没辙,痛快不吭声,默记在心。反切是翻译佛经的产物,注音字母和拼音字母是近现代才有,都受外来影响。 两种文字的差别,由此可见一斑。 六书说, 古代的文字教学法和字典编辑法 字书,秦有《仓颉》,汉有《急就》,既是蒙学课本,也是锻炼书吏的教科书,出土发现颇有之。《仓颉》四言,《急就》杂用三、四、七言。四言盛行于秦代,三言和七言盛行于汉代。这类字书是用顺口溜编排文字内容,还不是字典。字典要有一定的编辑格式。 许慎《说文解字序》提到保氏教国子以六书。六书最初是文字教学法,许慎用作《说文》的编辑格式。许慎六书怎样讲,我们只能依据他的解释和举例。 一、指事(也叫象事、处事)。指事字多用于表白笼统概念(如数字、方向、位置),许慎举上、下二字为例。这类字是以点线类的笔画为笼统符号,学者多把这类符号和加有这类符号的字叫指事字。 二、象形。象形字多为名物字,许慎举日、月二字为例。这类字是用线条勾勒的图形表示物体外形。 三、会意(也叫象意)。会意字是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图形字组合在一同,表示某种笼统概念,许慎举武、信二字为例,他的了解是“止戈为武”、“人言为信”。这种解释虽一定契合造字者的初衷,却很可代表许慎时期的成说。以上三类是一大类,有时界线很难分。 四、形声(也叫象声、谐声)。形声字是由形旁、声旁构成,《说文》主形不主声。许慎举江、河二字为例,它们是列在同一部首下,形旁相同,声旁不同。这类字最多。 五、转注。什么叫转注,学者争论最大,越说越乱,很多人痛快放弃。我了解,转注是训诂格式。训诂,有形训、音训、义训。《尔雅》把意义相同或相近的字搁一块儿,转相训释,属于义训。《释名》多用音训。《说文》主形,许慎的训诂,特性是“建类一首,同意相受”,即在同一部首下,把意义相同或相近的字放在一同或列为一组,转相训释。多么慎举考、老二字为例,考、老都在老部,老部十个字,前九字都跟老有关,老训考,在头,考训老,在尾,即属这一类。 六、假借。假借字是“本无其字,依声托事”,如汉官有令、长二职,本无其字,借号令之令和久远之长为之。《说文》格式是一字一义,假借的用法,普通看不到,但声旁离不开它,字义孳乳离不开它。 汉字以形声字为主,指事、象形、会意只是它的构形要素,假借是音之用,转注是义之用,皆字典编辑法所不可或缺。戴震把它概括为“四体二用”。 《说文》是以形旁为主的字典。《说文》五百四十部,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万物杂陈,似乎博物館,有点像雅学分类。
许慎像 三书说, 现代古文字学家的偏旁剖析法 西方破译古文字,主要靠多语对读,我国不一样,主要靠汉字自身的前后演化,字形剖析很重要,特别是在缺乏辞例线索的状况下。三书说是现代古文字学家受西方言语学启示,从形声字逆推,重新归结和发明的偏旁剖析法。 一、唐兰三书说,是以独体象形字为象形,以合体象形字和会意字为象意,以形声为声符文字。他把四体中的指事取消,归入象形,没有转注、假借。 二、陈梦家三书说,是把指事、象形、会意归为一类,统称象形,用以剖析形旁;把假借算第二类,用以剖析声旁;把形声看作两者的分离,算第三类,没有转注。陈梦家的象形是广义的象形,既包含许慎的象形,也包含许慎的指事、会意。他的象形是指形旁的形。 三、裘锡圭三书说,是以表意为意符,假借为音符,以意符加音符等于形声。此说与陈说大致相同,只不外用表意替代陈说的象形,以为会意比象形重要,象形比指事重要,把表意当指事、象形、会意三者的总称,并把假借的概念扩展,既包含许慎所谓本无其字的假借字,也包含本有其字的通假字,同样没有转注(1988年)。 这类剖析法是现代人为破译古文字而发明,与许慎时期的文字教学法和字典编辑法并不完整一样,也不用一样。 裘锡圭的表意字 裘锡圭的三书说,特性在表意类。他的三书,一方面吸取陈梦家的假借,以假借为声旁之源;另一方面,又反对陈梦家以象形统括指事、会意,主张用会意统括象形、指事,以表意为形旁之源。 裘先生把表意分为六类: 一、笼统字,书中举例,一、二、三、四是数字,上、下是位置,囗(方)、○(圆)是外形。上、下是许慎指事字的代表字,他算笼统字。 二、象物字,如山、水,即许慎的象形字。 三、指示字,是在象物字上加指示符号,和上述两类都有关系,好比本、末。本、末和上、下属同一类,都是表示位置。很多人都把许慎的指事了解为这一类,但许慎的指事,从他的举例看,却是上面的第一类。 四、象事字,裘先生强调,这类字的特性是象事不象物,但与他的象物字不好区别,所以在前面加了限定语,叫“象物字式的象事字”,如■(左)象左手,又(右)象右手,夨象侧头,屰象头朝下。 五、会意字,指会合两个以上意符发明新概念的字,底下又分六类,在表意六类中数量最多,分类最繁琐。 六、变体字,指增减笔画和改动方向(指颠倒位置)的字。 从字面看,裘先生的表意有点像是回归唐兰,但裘先生的表意比唐兰的象意宽,反而与陈梦家的象形范围分歧。他的表意与陈梦家的象形所指并无不同,只不外他更强调文字表白词义和语义的一面,有更明显的定义说倾向。陈梦家说,象形是由形而自得,假借是由音而自得,形声是由形与音而自得。其实,任何文字都是表意文字。裘先生的表意并不一定比陈梦家的象形更适合。 裘锡圭的记号字 裘先生说,字符分三类,意符、音符和记号。意符与词义有关,音符和语音有关,记号跟语音、词义皆无关(1985年)。这也是从言语学的定义看文字。他以为,只需与语音、语义有关的字才是字,记号不是言语学定义下的字,所以既不在三书内,也不在六书内(1988年)。 裘先生说的记号字是什么字?听上去比较绕。 一、数字:裘先生说,中国的十位数,除九是假借字,其他是几何形符号,这些符号可能是吸收他所谓的甲类符号(1989年A)。他把这些符号分为两类:一、二、三、四算笼统字,五、六、七、八算记号字(1988年),十算什么,不详。 二、干支:裘先生说,十干中的甲、乙、丁、癸算记号字,可能也是吸收他所谓的甲类符号(1978年),其他算什么,不详。 此外,意符加记号,声符加记号,他叫半记号字(1988年)。 记号字和半记号字,原本很少,但裘先生把一切丧失表意、表音功用,不再反映原有字形和读法,只具有符号意义的字视为记号字。好比汉字演化为隶、楷后的字,常常看不出原来的字形和读法,在他看来,很多就是记号字或半记号字。假如这样的字叫记号字,可就太多了。 上述定义和分类显然跟他对新石器时期两类符号的见地有关。在他看来,甲类符号跟语音、词义无关,不算文字;乙类符号至少跟他的表意字有相似性,离文字的概念比较近。 符号字和图形字 汉字,从形体角度讲,主要分两大类,一类是符号字,一类是图形字。前者很少,后者很多。讲字形,后者比前者重要。讲来源,前者不容忽视。我以为,裘先生的六种表意字和他所谓的记号字均可归入符号字和图形字。两类就够了,不用分得太细,太细则徒增纷扰。 一、符号字 (一)笔画字。横(ー)、竖(ㄧ)、撇(ノ)、捺(ㄟ)、点(ヽ),许慎都算字,其实是构形要素。裘先生的笼统字、指示字、记号字和半记号字,其实就是应用这类符号作构形要素。 (二)标点字。句读号(丶)和钩识号(レ),许慎也算字。裘先生似乎没提到。 (三)数字。甲骨文,一、二、三、四用横画表示,五、六、七、八用两画交午或分合表示,九是肘之初文,十用竖画表示,廿、卅、卌是十的合文方式(并非表示结绳),除去九,都是模仿算筹排列,似乎不用分为两大类。清徐灏有“先数后文”说,合于苏美尔的发现。《易经》八卦的阴阳爻,据张政烺考证,并由清华楚简证明,也是从数字展开而来。古人有文字来源于筹策、八卦、结绳说。葛英会说,三说皆与记数有关,数先于文,是最早的文字,数字不应扫除在文字之外。 (四)干支字。古人用于记时日,和数字一样,是古代最重要的符号字。商代习字刻辞主要就是拿干支作练习。这种字,很多是假借字,但甲、乙、丁、癸是典型的符号。裘先生只把甲、乙、丁、癸算他所谓的记号字,但从功用角度讲,干支都是符号字。 二、图形字 有独体、合体之分。裘先生的象物字属前一类,会意字属后一类,指示字、象事字是在象物字上加指示符号,或以象物字自身的外形表白某些笼统概念。变体字只是颠倒左右或上下,不是单独一类。 符号字固然是符号,图形字也属于广义的符号。 定义说在文字、符号之间划线,主要看语音、词义。这是以成熟文字为规范,权衡原始文字。权衡的结果,当然是未入流。《说文》固然一字一音一义,但早期一定如此。文字的定形定音定义,历来都是历史过程。
裘锡圭先生 右文说, 另一种文字教学法和字典编辑法 形声字,普通以形旁居左,声旁居右(但也有上下结构者)。《说文》以部首隶字,主于形,很多通假字、异体字,被他按部首强分,依据部首,解释成不同的字,常常与古文字的实践运用状况不符,这是该书的一大问题。 宋王圣美倡“右文说”,反之,主于声。近世学者,受清代小学和西方言语学影响,特别注重音韵,以为词义跟声旁关系更大,改从声旁认识文字。如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就是按上古韵部为声旁分类,把《说文》原来的次第打乱,重新按声旁排列。王力编《同源字典》,也是主于声。 右文说,跟《说文》不一样。好比受和授,原本只需受,授予和接受都用受,后来为了区别主动被动,给授予的受加了手旁。还有彻(繁体作徹),甲骨文象以手拿开鬲,乃撤字的原本容颜,后來为了区别通彻的彻,就给撤除的撤加了手旁,给通彻的彻加了彳旁。形旁反而是起区别和限定的作用。 最近,我在上海博物馆看到一部写在战国竹简上的字书,十分有意义。它的年代比《说文》早,格式不一样。其中有些例子是讲字形,例如美,《周礼》作媺,简文作■,它的解释是“人植羽为美”。这种解释跟许慎说的“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虫者屈中也”有点像。但更多的例子是以声旁串连,把声旁相同的字列为一组。好比声旁为甚的字有一串,它的讲法是,同样是甚字,加一个形旁是什么字,换一个形旁又是什么字。 《说文》主形,上博《字书》主音,《尔雅》主义,正好代表了中国早期字典的三大类型。 形声并用和图书并行 上文说,中国的书字既可指文字,也可指用文字写成的书。中国字是形声并用,中国书是图书并行,两者有相似性。 莱辛《拉奥孔》讲审美,提出过一个重要问题,为什么同是表示拉奥孔,雕琢和诗歌不一样。雕琢用眼睛看,时间是凝固的。诗歌是言语,能够延展和继续。 图拉真石柱,有人说是最早的卡通。 亚述画像石,岂但有连续的画面(如《猎狮图》),还辅以榜题。我国画像石也有榜题。 宋以来的文人画讲书画同源,诗、书、画、印并重,文字和图画也是分离在一同。 电影,早期是黑白默片,后来加字幕,后来彩色带配音。 人类的一切尝试,都是想把二者分离在一同。 楚帛书,既有图,又有文,文字和图画(十二月神和青、赤、白、黑四木)是按四方八位加中央转圈排列,从规划(layout)的角度讲是一种文字画。 马王堆帛书,既有单独的书,也有单独的图,既有以文字为图题或图注的图,也有以图画为书籍之插图的书,还有上述那种文字画。 汉代的兰台石室,既收图,也收书。《汉书·艺文志》中的书,很多都是文图并茂的“图书”。“图书”一词,往常还在用,曾经专指书,但原来的意义却兼指图、书。 “读图时期”不自今日始 中文图字,含义很复杂,能够包含图画(picture)、图像(image)、图解(diagram)、图说(illustration)、图案(pattern or design)、图版(plate)、插图(figure)、图表(table)、地图(map)、海图(chart)、星图(star atlas),各种图有各种图的用处,英文分很多词。 中国的图,有些是表示思想,很笼统,如儒籍中的畿服图,日书中的日廷图、艮山图和视罗图,宋儒的太极图,还有道教的符籙。 符箓,古人也叫箓图。箓图是符号化的图,早期可能是具象的图,后來代之以解散形体重新组合的符,配上代表天象的星斗。这种似字非字的“天书”,特性是“千言万语,了如指掌”。 2007年,荷兰布里尔出版社出版过一本讲中国图文传统的书:《中国技术学问消费的图文经纬》。图是graphics,文是text。此书导论一上来有一段话,是郑樵《通志·图谱略》的话:“图,经也。书,纬也。一经一纬,相错而成。……见书不见图,闻其声不见其形。见图不见书,见其形不闻其声。” 往常,我们有图文书,有电影、电视、电脑、手机、iPad,视觉与听觉并重,文字与图画并行,图、文的界线曾经打乱。图,不光能够看,还能够读。大家都说,我们已进入“读图时期”,未来世界是图的天下,读图取代读书,早晚。 其实,“读图时期”不自今日始。 徐冰造字 往常还有仓颉吗?有。我认识一个,他叫徐冰。 1989年有人办了本杂志,叫《东方纪事》。头一期发刊,我是作者,被请去庆祝。大家分几桌吃饭。那本杂志,封底印了幅版画,无题,只注作者,曰“中央美术学院徐冰”。人们纷繁谈论,这是什么,是西夏文吗?他们问我,我说不懂,后来才知道,这叫“天书”。 “天书”是徐冰出道的作品,也是他的成名作。1987到1991年,他一口吻刻了两千多个字,印刷、装订,布置展览,费了老劲。他说,这是用点画偏旁拼凑的“伪汉字”,故意跟大家逗闷子,但却启示了我对假竹简的辨伪。中国假竹简,最初是临摹式,一对原件,马上露馅。后来有一种假竹简,我叫“天书”式,其实就是这么拼出来的。这种假竹简,乍看全是楚文字,我学了三十多年古文字,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徐冰作品“天书” 1990年,徐冰去美国。他在美国创作了“英文方块字”(1993年)。这种方块字,乍看似中文,其实是把英文攒一块儿,还是跟大家逗闷子。 2011年,“地书”出笼,他送我一本,听说是国际版。他说,他想跳出中文和英文,告别巴别塔,完成“普天同文”。他的灵感,据他自己说,是来自“机场的指示系统和飞机上的保险阐明书”。 还要嘴巴干什么 嘴巴这东西,不光用来吃饭,还能用来说话。光吃饭,不说话,何异畜生?假如说话全是多余,写书就更不用说了。 研讨汉字来源,我有个谬论,考古不能处置的问题,何妨求诸人类学。好比晚近的文字创制,好比现代的都市生活。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商品世界,Logo满天飞。 马路上的标记,种类繁多,好比画条横杠,似乎栏杆,是不许进入;画个喇叭,打个斜杠,是遏止鸣笛;写个P,是能够寄存车辆;写个STOP,是必须减速停车。这些标记,无论能否可读,都跟读无关,特性是了如指掌。 人类的眼睛是通用工具,嘴巴可不一定。上帝惧怕人类抱团,用言语离间人类。 徐冰“地书”是用满大街都有的sign拼成“符号串”,听说能够沟通人类。 我们依照他的“地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天如此。闹钟响-起床-洗漱-如厕-早餐,开车 / 挤公交 / 挤地铁,上下班。在冷冷清清的城市里,一切人行色匆匆,他们跟着这些sign,一会儿向左转,一会儿向右转,从一条马路,到另一条马路,出这个门,进那个门,甭管走哪儿,一切人都一个样,不是低头看手机,就是抬头看路标,神色恍惚,东张西望,真跟回到周厉王那阵儿似的,“道路以目”(《国语·周语上》)。 厕所,画两人,一个穿裤子,一个穿裙子,瞄一眼,就不至误入。 买东西,啪啪一敲,金额马上蹦出来,交钱走人。 周末,逛商厦 / 看电影 / 下饭馆,依然如此。 放长假,自驾 / 乘火车 / 坐飞机,满世界乱跑,也不例外。 甭废话,我们的小时期。干瞪眼,我们的大时期。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归宿? 2015年11月29日 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附:参考文献 1.Jacques Derrida,De La Grammatology, Paris: Les Editions de Minuit, 1967。中译本:雅克·德里达《论文字学》,汪堂家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年。 案:此书应战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言语学,来国龙、郑也夫引其说。作者是法国解构主义巨匠。 2.郭沫若《古代文字之辩证的展开》,《考古》1972年3期,2-13页。 案:此文以为中国文字始于半坡遗址,距今约六千年,早期文字分刻划符号和图形符号两大类,分别属于指事、象形两大系统,指事前于象形。作者是著名古文字学家。 3.裘锡圭《文字学概要》,北京:商务印书馆,初印于1988年,修订本印于2013年。英译本: Qiu Xigui, Chinese Writing, translated by Gilbert L. Mattos and Jerry Norman, New Haven: the 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Early China and the Institute of East Asian Studi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2000. 案:此书是继唐兰、陈梦家、郭沫若之后,系统讨论汉语文字学的代表作,英译本由已故美国汉学家马几道和罗杰瑞翻译。作者是著名古文字学家,深受言语学家朱德熙影响。他是应用古文字资料和言语学剖析措施讲文字来源的代表人物。 4.裘锡圭《汉字构成问题的初步探求》(1978年)、《汉字的性质》(1985年)、《汉字的来源和演化》(1989年A)、《四十年来文字学研讨的回想》(1989年B)、《究竟是不是文字——谈谈我国新石器时期运用的符号》(1993年)、《二十世纪的汉语文字学》(与沈培协作,1998年),收入《裘锡圭学术文集》第四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25-39页、49-58页、103-148页、149-161页、237-238页和259-295页。 案:这六篇文章可与前书对读。《汉字的性质》即《文字学概要》第二章的初稿。作者把郭沫若所谓的刻划符号称为甲类符号,图形符号称为乙类符号,以为这两类符号都不是文字,推测汉字来源于约公元前2500年。 5.Nicholas Postgate, Tao Wang and Toby Wilkinson, “The Evidence for Early Writing: Utilitarian or Ceremonial?” Antiquity 69 (1995), pp. 459-480. 案:此文把文字按用处不同分为两类:适用文字和礼仪文字,以为礼仪文字多书于硬资料,适用文字多书于软资料。作者以为,我们之所以有早期文字皆礼仪用字的印象,主要是由于软资料难以保存。其实,从最新的考古发现看,世界四大古文字主要是适用文字。三位作者,Nicholas Postgate执教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汪涛执教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现供职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Toby Wilkinson执教剑桥大学基督学院。 6.Mark E. Lewis,Writing and Authority in Early China,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9. 案:此书主要讨论争国秦汉时期文字与国度权益的关系。作者(汉名鲁威仪)写作此书时执教剑桥大学,往常是斯坦福大学教授。 7.William Boltz, The Origin and Early Development of the Chinese Writing System, New Haven: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2003. 案:此书以为,中国文字来源图形文字(pictographs),展开经三阶段:第一步是符号字和图形字(logographs and zodiographs),第二步是多音多义字(multivalent graphs),第三步是定音定义字(determinatives)。作者(汉名鲍则岳)执教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是美国从言语学角度讲文字来源的代表人物。其学出自言语学家Peter A. Boodberg,其zodiographs一词借自希腊文zōdion,意义是“动物画”,就是他教员发明。 8.饶宗颐《符号、初文与字母——汉字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 案:此书主张“以后证前”,以为世界文字来源于陶符,中国文字与拼音文字不同,不是简单跟随言语。作者是香港著名学者。 9. Stephen Houston ed., The First Writing: Invention as History and Proces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案:此书是请有关专家讨论中美洲古文字、楔形文字、原始埃兰文、埃及古文字和商代文字的论文集。主编Houston是玛雅文专家,执教布朗大学。其中Chapter 6(pp. 190-249):Anyang Writing and the Origin of Chinese Writing System是请Robert Bagley(汉名贝格利)撰写。此文反对激起扩散说(文字一源说),反对族徽为原始文字说,反对突发说,以为安阳甲骨文之前还有一段准备时期,与苏美尔楔形文字相似,也是以管理为中心。作者是美国汉学家,出自罗樾(Max Loehr)门下,执教普林斯顿大学,主要研讨考古-艺术史,近年对汉字来源产生浓厚兴味。他是管理方式说的代表人物。 10.沈培《汉字的来源和早期展开》,严文化主编《中华文化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一卷,第七章,303-332页。 案:此文剖析汉字的发作过程,有点相似鲍则岳。作者出自裘锡圭门下,执教香港中文大学,主要研讨中国古文字。 11.来国龙《文字来源研讨中的“言语学眼光”和汉字来源的考古学研讨》,收入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编《庆祝高明先生八十寿辰暨从事考古研讨五十周年论文集》,北京:科学出版社,2006年,53-78页。 案:此文批判定义说,主张用考古资料处置文字来源问题。作者出自罗泰(Lothar von Falkenhausen)门下,执教美国佛罗里达大学,主要研讨考古-艺术史和中国古文字。 12.罗泰《西周铜器铭文的性质》,来国龙译,收入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编《庆祝高明先生八十寿辰暨从事考古研讨五十周年论文集》,北京:科学出版社,2006年,343-374页。 案:此文强调西周铜器铭文是写给神灵看的,实质上是宗教文书,而非历史记载。作者出自张光直门下,执教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主要研讨考古-艺术史。 13.Francesca Bray, Vera Dorofeeva-Lichtmann, Georges Metailie ed.,Graphics and Text in the Production of Technical Knowledge in China, the Warp and the Weft, Leiden·Boston: Brill, 2007. 案:此书是西方学者关于中国图文史的论文集。 14.刘克明《中国图学思想史》,北京:科学出版社,2008年。 案:这是国内学者讨论中国图学思想史的专著。作者执教华中科技大学。 15. Adam Smith“Writing at Anyang:The Role of Divination Records in the Emergence of Chinese Literacy”, Ph. 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Los Angeles, 2008. 案:此书是作者的博士论文。全书分四章,第一章讲文字发作展开的演化方式,第二章讲占卜文字与简册文字的关系,第三章讲花东甲骨,第四章讲习刻卜辞。与Robert Bagley的管理方式说相反,此书强调,中国文字是安阳贞人集团的发明。作者出自罗泰门下,执教宾夕法尼亚大学,主要研讨考古-艺术史和安阳甲骨文。 16.史金波、黄润华《中国历代民族古文字探幽》,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 案:此书综述中国历代民族古文字。史金波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讨所前所长,西夏文专家。黄润华是国度图书馆民族古文献学家。 17.拱玉书、颜海英、葛英会《苏美尔、埃及及中国古文字比较研讨》,北京:科学出版社,2009年。 案:此书以为,由陶符代表的中国原始文字和苏美尔、埃及的原始文字一样,最初只是记数、记物的符号,而不是记音的符号。每个字符常常单独呈现,没有词序和语法。三位作者都来自北京大学:拱玉书研讨西亚古文字,颜海英研讨埃及古文字,葛英会研讨中国古文字。 18.葛英会《古汉字与华夏文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案:此书前七篇是讨论文字来源,其中三篇已收入前书。作者以为,文字来源,数先于文。 19. Li Feng and David Prager Branner, Writing & Literacy in Early China: Studies from the Columbia Early China Seminar, Seattle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11. 案:此书是关于汉字书写传统的讨论集,触及汉字来源、商代甲骨文、兩周金文和秦汉简牍。全书由美国和加拿大的十一位学者分头撰写。主编李峰出自夏含夷(Edward L. Shaughnessy)门下,主要研讨考古学和古文字学,David Prager Branner(汉名林德威)出自罗杰瑞(Jerry Norman)门下,主要研讨汉语字典和方言,二人执教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其中Chapter 7(pp. 239-70): The Royal Audience and Its Reflections in Western Zhou Bronze Inions即上罗泰《西周铜器铭文的性质》的英文全稿。 20.Stephen Houston ed., The Shape of : How and Why Writing System Change, Santa Fe: School for Advanced Research Press,2012. 案:此书相当The First Writing的续篇,主要讨论文字产生后的历史变更,其中Chapter 6(pp. 135-58): Change in Bronze Age China对上引鲍则岳书和裘锡圭书有所评论。作者Kyle Steinke(汉名史可安)是Robert Bagley的学生。 21.Wang Haicheng, Writing and the Ancient State,, Early China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Cambridge: Cambridge Press, 2014. 案:此书是作者的博士论文(普林斯顿大学,2007年),重点讨论中国古文字与早期国度的关系,强调文字的管理功用。全书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讲文字和王朝世系,第二部分讲文字和簿书统计,第三部分讲习字锻炼和书写传统。每一部分都以近东和中美洲古文字与安阳甲骨文作比较。作者王海城出自Robert Bagley门下,执教西雅图华盛顿大学。 22.郑也夫《文化是副产品》,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年,第三章:文字的来源。 案:此书第三章以德里达的《论文字学》为切入点,批判定义说,并应用国内外的研讨成果,讨论汉字来源。作者是社会学家,执教北京大学。 23.张瀚墨为上王海城书写的书评,2015年12月11日,行将刊发于《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研讨》第二辑。 案:此文汇集近二十年英语世界讨论文字来源的有关论著,对王海城祖述的贝格利管理方式说中止评论,以为该书之长在比较研讨,但此说尚嫌证据缺乏。作者出自罗泰门下,执教纽约州立大学New Paltz校区。 文章来源:雅理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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