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悦读】木心:月亮出来了

2022-11-30 16:48| 发布者: 挖安琥| 查看: 260| 评论: 0

摘要: 没料到外面早就下着大雨。既然付了账,不想再回进去。 雨势很猛,一时不可能停,我们相视而笑。 都市的尾梢,夜深沈,什麼车也没有,是我们谈忘了时间,多喝了酒。 风吹雨斜,脸湿得痒痒的,两手插在大衣袋里,继而 ...


没料到外面早就下着大雨。既然付了账,不想再回进去。


雨势很猛,一时不可能停,我们相视而笑。


都市的尾梢,夜深沈,什麼车也没有,是我们谈忘了时间,多喝了酒。


风吹雨斜,脸湿得痒痒的,两手插在大衣袋里,继而全身瑟缩。她更不幸,我说:


“再进去喝一杯?”


“一杯之后,雨不停?”


又相视而笑。


“没有车,就算雨停了,嗯?”


她皱起眉头,我答不上。


路远,没有车越想越远,夜深,天寒,雨大……


梦普通地在雨声中听出了马蹄声,而且很快近来——果真一辆马车,我俩同时大声喊叫,马车减慢,水淋淋光闪闪,停在酒店门前。


“亨利路,维克多路口,丽芒湖方向。”


“OK!”


“多少钱?”其实也不用问了。


“一百元。”马车夫报价惊人。


“五十。”


“八十。”


“六十。”


“OK。”


我们钻进车厢,车夫整严幔子,一鞭鸣响,蹄声答答。黑暗中,又听见自己的笑:


“倒像是一场私奔。”我搂抱她。


“深夜坐马车,回上个世纪了。”


那是白天在公园边兜揽游客的仿古玩艺儿,竟会鬼使神差地经过市梢。车夫意外做了笔生意,我们意外地顺利回家。彻夜坐酒店,除非跳舞,不然清晨叁四点鐘这阵子总会噁心难受。


“是说买好新车再卖掉旧车麼。”她在对自己说。


“明天,随意你什麼车,开一辆回来得了。”她在对我说。


“好,準定买回来,不外,是一辆马车,公爵夫人。”


“那可得你当马车夫了,公爵大人。”


说得我不敢贸然从事。


“不怪雨,不怪妳急於卖掉旧车,怪酒,那酒……”我耐人寻味。


“卡洛思神父酿的也不外如此。”


“真是把西班牙的整个春天喝下去了。”


“好的酒,已不是一种物质。”她喜欢小小的思辨。


“是酒叫你说这种话的,女巫。”


“怎会知道这家店里有这种酒。”


“否则我怎能算是魔法师。叁天不说话,还是破了戒。” 


“叁天了吗。”


“第四天了。”


“假定没有这种酒呢。”她。


“这时分我大约曾经整理好两隻箱子。”我。


“在酒店里谈了些什麼。”


“是你嚕囌,我是忘了呵欠。”


“囉囌什麼。”她。


“一小半是吴尔芙夫人。”我。


“她也算美女?”


“聪慧历来不具性感。”


“克莉奥帕屈拉?”她。


“善用香料的女政客,精於烹调术。”我。


“往常已有性感明星兼女作家的。”


“算什麼聪慧。”


“我呢。”她。


“谈论事物不宜插入一个“我”。”


“真不害臊。”


“就是夏丽叶夫人,雷珈米尔夫人,也都很丑,他人以為慧中者必秀外,其实深沉的思想,无不损坏美丽的脸。”


“难怪乔艾斯说“从未听见过有女哲学家”,他很自得。”她。


“乔艾斯自得,我不自得。出个女哲学家吧。”我。


“出了。”


“沙特太太吗。”我。


“德.波娃算不了,我说摩克多。”她。


“谢谢,只认同她是小说家,前世生活的回想者之流。”


“牺牲美丽,女人肯付这个代价吗?摩克多倒不能说有多大的牺牲。”


“决议不做第一个女哲学家?”我。


“思想最初发自忧虑,到后来才不全是忧虑。”她。


“到末了,又回到忧虑。”我信口伴奏。


“但愿歷史是一根弹簧,它却是鍊条。”她深不下去,转向广度。


“没有在酒店里谈得好了,灵感曾经先我们回家了。”我宽慰她。


“都道奥斯卡的说话使他自己的文章相得益彰?”


“全身华美的闪光的刺。一个人如此耗尽生命?”我。


“是奥登还是艾略特?说,到了命运\不要王尔德演下去的时分,王尔德还在演。”她。 


“还是“命运\要他演下去的时分,他不演了”的人聪明些。”


“女人知道把可贵的东西珍藏起来。”她。


“那麼多的匣子,外面是金属。里面是天鹅绒。看了就心烦。”我。


“挥霍天才比挥霍金钱要俏皮些。还是可惜。”


“两者皆无的人,你把他放在匣子里,才冤。”


“也插进一个“我”了,妳以“他”代“我”。”


马车忽然颠晃起来。斜侧,不动了——车夫在诅咒,我掀开幔子,不见人,声音在后面:


“不行啊,先生,陷在泥坑里啦,对不起,您能下来帮帮我吗,先生?”


我跳下,好大的雨。


“你去驾车,我推。”我命令车夫。


她也下车来了。


车夫又吼又挥鞭,我和她也像挨着鞭子一样。用力扳转车轮,上了,又退下,再上再上,出了泥坑──人笑,马不笑,车也不笑,这样的十八十九世纪之夜。


钻进车,脱掉外衣,别的不想,都想抽烟,她的手提包内有个空烟匣,我掏衣袋,一团稀烂的烟渣。


“好夜晚,难得有助妳一臂之力的机遇。”


“难得有冒大雨死推轮子的公爵夫人。”没有烟抽,醉意已退完……


马蹄声,雨声……


………………


“先生,先生……”车夫又大叫。


“怎麼了!”车又不动。


“先生!”


“怎麼啦?”


“月亮出来了!”


我掀前幔,她揭侧帘——一派清辉,我们分两边跳下。


皓月中天,天穹澄澈,几片杏黄的薄云冉冉飘过田野,马在喘气,车夫一跃而下,摘下圆桶帽,满脸憨笑:


“月亮出来了!”


“月亮出来了。”我应该重复他的话。


这时才看清他是个漂亮的中年人,一身镶金边的古典号服、湿漉漉的浓鬍,他的板烟香味,使我忍不住问道:


“您有纸烟吗?”


他点头,爬进车厢,翻起座垫,取出两包,分递给我和她:


“100,行吗?”


“很好,谢谢你。”


我和她各自一支在手,深吸、舒气,月色格外清幽、马嘶,划破夜的静空,远处的林丛絪縕着雾意,月光下的田野有古战场的幻觉。


“诱人的夜。”我不会形容。


“诱人?”马车夫辨味这个词。


“诱人的月亮。”她向车夫解释。


他把车篷卸落,又翻开座垫,取出来的似乎是手枪,却不外是叁块巧克力。


“带着什麼燕麦吗?马饿了。”我不知道马是最喜欢吃什麼的。


“对不起,回去再喂牠。”


我走近,拍拍马的脖子,全是水,是雨也是汗,沈默的朋友,人类嚼巧克力,牠受饿。


“我们是造不完的孽,上帝不喜欢马,喜欢羊,暴君,养马是為了掠取羊群。”她不忍看牠,低头挽着我走向草地,鞋袜早已湿透,践水散步,童心来復。


我:“这是一个古战场。”


她:“理查二世还是拿破仑。”


我:“最近拿破仑的那件灰大衣,卖到这样的高价,真没有意义。”


她:“不外,从一件穿旧的衣服上是能够想见……”


我:“拿破仑蜕变為女人,一定完整是生理的事。”


她:“不,当他在生理上趋於女性时,心理上还是男性。亚歷山大则至少叁分之一是女性。巨大的头脑都是半雌雄的。”


我:“妳的吴尔芙夫人总是有理,与莎士比亚、託尔斯泰為例,男人女人都是半人,祇有少数是全人。”


她:“他们才不像拿破仑那样挥霍肉体。他一天睡叁小时,儘管巧克力吃得多,内分泌哪能不紊乱——你该多睡些。”


我:“怕我变成女人。”


她:“那倒也好,你能够做第一个女哲学家。”


我:“那妳还担忧什麼。”


她:“任何一种挥霍都招致凄惨,你该為自己积积德。”


我:“少说苛刻话,多吃巧克力。”


她:“你嫌甜,就喝巧克力茶。”


我:“一天五十杯。”


她:“蒙德索是置信了巧克力会带来聪慧,喝五十杯是一种猖獗,墨西哥人自己先上自己的当,才会上西班牙坏蛋的当。”


我:“这是瑞士货,马车夫或许是巧克力特务,座垫下藏有二十张配方!”


她:“你看你……”


我:“就因為妳说我的苛刻是伤心激出来的,我才约你见面的啊。”


她:“那是当初啊,但是伤心也能够使人宽厚。”


马车夫过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


“你担忧发作了谋杀案?”我把另一隻手放在他的阔肩上。


“你们谈得很高兴,马不跟我说一句话。”


“回家有说话的人吗。”


“没有……有,没有了。”


“一部最浓缩的小说。”她讚赏马车夫文笔之精鍊。


“我也是:有,没有了,又有了。”我安慰他,文笔不迭他。


“愿你们永远有。”他。


“快会没有的。”我。


“為什麼?”他。


““行啊,先生,陷在泥坑里啦”。”我学得很真切。


“那是巧克力的泥坑。”她也不示弱。


叁人相视而笑。


回吧——叁人坐上自己的位置。


马的蹄声,车的轮声,他的口哨声,平常我们开车从未经过这一带,只听说是大片墓地,谅必是绕了远路了,前方黑沈沈的林子,该是宅后的小冈。


“十九世纪还没有这种纸烟。”她。


“但有你这样的女人。”我。


“有你这样的男人。”


“有他这样的马车夫。”


“有牠这样的马。”


“那时分的马车可真是梦一样地奢华文雅。”她。


“还是人生与舞臺分不清的时期。”我。


“今夜是一个仿古的夜。”


“说了一些仿古的话。”


“命运\不要我们演下去的时分……”她。


“我们向命运\鞠躬。”我。


“為什麼!”


“请它走开,我们自已会演。”


近家了,忽然变得急於终了这程拙劣的仿古的夜行。


下车,给车夫一张钞票,拥抱了他。


并肩疾步上臺阶,我掏钥匙,她问:


“车钱?” “一张。”


“一百元?”


“嗯哼。”


“怎麼?” “月亮出来了!”


她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大笑,笑得我不能用钥匙开门。


——选自木心《温莎墓园日记》



路过

雷人

握手

鲜花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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