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潜:提升文学的兴味和境地 钱念孙
△朱光潜(1897—1986年)资料图片 今年是一代美学巨匠朱光潜先生诞辰125周年。以往的朱光潜研讨,多将眼光集中在他营构的美学峰峦及其审美胜景上。其实,作为学贯中西、融通古今的著名学人,他对中外文学不只喜欢之至,而且研讨至深。20世纪30年代中期,他在北京地安门慈慧殿3号连续数年每月举行一次“读诗会”,使之成为京派文人谈诗论艺的活动中心,也是孕育《大公报·文艺副刊》“诗特刊”的摇篮。他当年主编的《文学杂志》,在创作实绩和理论研讨上,都可谓京派文学的门面和标识。他撰写的《诗论》《谈文学》《我与文学及其他》等一系列论著,以说理透彻和亲切有味著称,至今仍遭到许多文学喜好者的喜欢。这里对朱先生有关文学兴味和境地的见解略作评述,以留念他潜入文学理论深海探骊得珠的劳绩,为当下文学展开提供有益的自创和启示。 01 文学规范是涵养出来的地道兴味 朱光潜深爱文学,注重文学兴味。他曾撰写《文学的兴味》《谈兴味》《谈读诗与兴味的培育》《文学上的低级兴味》等系列文章,重复讨论文学兴味的意义和价值。他说:“分辨一种作品的兴味就是评判,玩索一种作品的兴味就是观赏,把自己在人生自然或艺术中所领略的兴味表示出来就是发明。兴味关于文学的重要于此可知。文学的涵养能够说就是兴味的涵养。”他以至以为,读文学作品,别说全篇易见出兴味的高低,即便一章一句的观赏也大可见出一个人的文学兴味,好比善饮酒者能敏感鉴别一杯酒,就能敏感鉴别一切的酒,“兴味其实就是这样敏感。分开这一点敏感,文艺就无由观赏,好丑妍媸就变成对等无别”。
△《朱光潜美学文学论文选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不外,朱光潜又指出:“兴味是一个比方,由口舌觉得引申出来的。它是一件极寻常的事,却也是一件极难的事。”其难就难在文学上的兴味既有一定的客观性,又有明显的个性差别。孟子所言“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是对艺术评价“共性”即客观规范的强调。拉丁文的谚语“谈到兴味无争辩”,莎士比亚的名句“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是对艺术评价“个性”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注重。就文学创作和观赏的理论说,固然在同一地域、同一文化传统和同一时期习尚等要素的限制下,不同创作和观赏主体会有许多分歧性,但也存在不少个性差别,正如有人喜辣、有人嗜甜,有人喜淡、有人嗜咸。文学兴味的分别常常细小奇妙,极深沉的涵养和极艰苦的磨炼,常常在一词一句能否恰当的毫厘之别上见出。功夫到家的“圈内人”,一看便知能否“入道”;而未下苦功或旁门左道者,无异于外行凑“繁华”。 在朱光潜看来,文学创作和观赏需求具备敏锐的美丑鉴别力,否则就会有低级兴味,“所谓‘低级兴味’,就是当喜好的东西不会喜好,不当喜好的东西偏特别喜好”。他撰写《文学上的低级兴味》上下篇,从“作品内容”和“作者态度”两个方面,对当时盛行文学的十大弊病逐一痛加针砭。关于作品内容的五病有:侦探故事、色情描写、黑幕表示、风花雪月的滥调、口号教条;关于作者态度的五病有:无病嗟叹、油腔滑调、党同伐异、道学冬烘、涂脂抹粉。这里所谈文学上的低级兴味,绝大多数易于了解,无须赘述,此处仅就侦探故事一点稍加阐释,以斑窥豹。 人生来就有猎奇心,因而喜好侦探故事既契合人的天性,也给人带来乐趣。不外,新奇的故事、慌张的情节多半只是文学作品中的粗浅部分。文学之所以成为文学,关键在能写出真切的境地、生动的人物和深挚的情致。如能真正观赏文学,一定要超越原始的猎奇心,去探寻文学家关于人生世相的洞悉和观照,以及他们表白这种洞悉和观照的艺术技巧。优秀作品里的故事多半像树枝竹条搭成的花架,用处只在撑起一园生气蓬勃、锦绣绚烂的藤葛花卉。创作和观赏文学作品,假如只求故事而不见其他,就像看到花架而遗忘架上鲜艳而芬芳的花,实有郑人买椟还珠之憾。 文学有不同作风和流派,各有不同的兴味与境地。朱光潜以为,不论是一个作家或一个时期的文学,都前有所承,后有所发,即都有其“源流”,都有一个绵亘贯串的生命史。后一代继承前一代习尚,自是一脉相传不用说,就是后一代对立前一代习尚,对立的根脉也源于前一代。这样由古而今,看出承前启后的道理;再由今而古,见出新陈代谢的缘由,我们就能喜好某一派系而又观赏与其对立的作风。热衷浪漫派者而能见呈理想主义的妙处,笃爱“苏辛”豪迈词者而能领略“温李”婉约派的情韵,我们的文学兴味就从偏执走向不偏,从而“能凭空俯视一切门户派系”。这表明,兴味虽难以争辩,具有客观性,但能够经过涵养,从狭窄走向开阔,提升其权衡优秀作品的客观性。这个意义上,文学规范是涵养出来的地道兴味。 02 揣摩文字实践上是揣摩思想和情感 文学是言语的艺术。朱光潜以为:“文学的条件本很简单,第一是有话值得说,其次是把话说得恰到益处。有话值得说,内容才充实;说得恰到益处,方式才圆满。”作家对人生百态有了深广的体悟和察看后,能否用恰如其分的文字把自己独到的体验表示出来,乃创作成败的关键所在。对此,朱光潜在《咬文嚼字》中说:文学借文字表示思想情感,我们必须有一字一句不肯放松的严谨,才干写出经得起揣摩的好作品。咬文嚼字,名义上像只是推敲文字的重量,实践上就是在调整思想认识和情感表白。 朱光潜说,普通人不了解文字与思想情感的密切关系,以为更改和调整字句,不外是求语句顺畅和文字漂亮些,其实改动了文字,就同时变动了思想情感,内容和方式也随之而变。其中既可见出作家的文学功底,也显现作者的审美兴味。
△《谈美》开通书店1948年版 文学创作和观赏,不只需控制字义表情达意的精准度和生动性,还要考究声音节拍的美感和情调。朱光潜说,范仲淹作《严先生祠堂记》,收尾四句为“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天长日久。”朋友李太伯读后说:“公此文一知名世,只一字未妥。‘先生之德’不如改‘先生之风’。”他听了深以为然,快乐采用。“德”字与“风”字在意义上固然也有差别,“风”字可含“德”的意韵而包蕴更广,但更突出的优点还在声音上,“德”为仄声字音哑,没有“风”字那么繁重响亮,可将“天长日久”的意蕴表示得愈加悠远昂扬。 文学言语还有一个奇妙,就是坦率。不论是创作还是观赏,作品中的文字常常在直指的意义之外,还有联想的意义。朱光潜的名文《无言之美》,对此有深切透彻的讨论。陶渊明《时运》中有名句:“有风自南,翼彼新苗。”原本没有写诗人的心情,但玩味起来,盲目有一种闲情逸致,让人心旷神怡。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但是涕下。”固然流露了诗人的情感,但说出来多么简约,而所包含的又多么深远!恰如朱光潜所说:“文学之所以美,不只在有尽之言,而犹在无量之意。” 海明威谈创作,说要诀是“寻觅属于自己的句子”。陈忠实以为:“作家倾其终身的创作探求,其实说白了,就是海明威这句话所作的精确而又形象化的概括。”写作遣词造句很容易按习气走熟路,由于熟路人人走,走起来平整而省力。你想描写一个事物,脑中自然会浮出一些常用的陈词套语,用起来也很随手轻松。但真正的作家恰恰要视这种陈腔滥调为仇人,要在谋篇规划和命词遣意上开辟自己的蹊径,“惟陈言之务去”。你不肯用俗滥的言语,自然不肯重复庸常的思想和情感,你的创作就会朝着深度和广度进一步挖掘。正如朱光潜所说:“文学是艰苦的事,只需刻苦自励,推陈创新,时时求思想情感和言语的精练与吻合,才会逐步抵达艺术的圆满。” 03 文学家要有真诚的性情和高远的胸襟 地道的文学兴味、憨厚的思想情感,以及对言语文字如虎添翼的肉体从何而来?依朱光潜看,这些固然要有“性之所近”的资禀或曰天赋做基础,但更重要的是对人生阅历和人格境地的涵养与提升。
△1982年7月7日下午,朱光潜(左)、茅以升(中)、宗白华三位老学者在朱光潜家会面谈心 朱光潜以为,一个人纵然生来就有文学的天赋,那也只是潜能,假如不下功夫对其喜好加以培育,他一定是苗而不秀,虚有其表,潜能难以变成理想,更难以鹤立鸡群。天赋杰出,加上勤奋研讨,才干取得巨大成就。朱光潜看来,文学家需求修炼的方面包罗极广,举其要者,约有三端。 首先是人品境地。总体而言,言为心声和文如其人,是文学史昭示的千古不易的大规律。屈原的忠贞耿介、陶潜的恬淡高远、李白的豪迈恣肆、杜甫的沉郁顿挫,都明晰地体往常他们的作品里。他们彪炳史册,就在于他们的一篇一什不只是一时兴会偶尔感发的成就,更是他们整个人格的表示。文学家的人格境地,影响写作动机、艺术构思、言语表白等创作全过程。他必须不时提升自己的品德境地,以真诚的性情和高远的胸襟洞悉世间万象,才干修辞立其诚,并高扬真善美,贬斥假丑恶,这样才干创作出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的精品力作。 其次是学识境地。文学不单是作者人格的表示,也是人生世相的反映。培育人格是一套功夫,对人生世相的了解是另一套功夫。这就要多读经典,多深化体察生活。朱光潜说,学文艺“有如堆金字塔,要铺下一个很宽广很粗笨的基础,才能够逐步砌成一个尖顶来”。经过多读书和多体验生活,储知蓄理,扩展眼界,拓展胸襟,对世道人心的审视和掌握才干愈加精当深化,写出的作品才干愈加具有震动人心的力气。 再次是审美境地。文学作为一种言语艺术,除了要在结构规划、形象塑造和言语应用等方面别具匠心外,很重要一点是作者自身要有较高的艺术审美眼光。只需先“眼高”,才干“手高”。眼高说起来容易,实践上颇难做到。朱光潜指出,洪迈的《容斋随笔》里载录一首诗,“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假如以为这是好诗,就是审美的误判。此诗固然点出了期盼之事如愿以偿的喜悦之情,但四句各言一境,随意拼盘,既不能构成完好形象,也短少细致情境描写,见不出诗人真情实感,不外是以韵语的方式叙说某种见地而已。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写诗人在离乱中忽闻战乱终了准备返乡,不只整个细致情境生动如在目前,而且喜悦心情溢于言表,激荡人心。同样是表示欣喜情感的诗篇,前者最多算打油诗,后者才是千古绝唱的佳作。 文学的兴味和境地,包含作品、作家的兴味和境地,两者相得益彰。由于作品为作家所发明,提升作家创作主体的兴味和境地,自是重中之重。恰如清代评论家沈德潜所言:“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 *作者: 钱念孙,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首届理事,安徽省社会科学院研讨员,安徽省中国特征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讨中心特约研讨员 *来源:《光明日报》2022年9月14日第14版
·END· 签发:杨晓雪 审核:何美 【相关阅读】 ◎ 《中国文艺评论》专访美学家叶朗:当前美学和艺术学理论研讨的几个问题 ◎ 《中国文艺评论》专访文艺美学家胡经之:文艺美学应时进 ◎ 《中国文艺评论》专访文艺理论家王元骧:把理论思辨与理想情怀统一同来 ◎ 《中国文艺评论》|人生论美学与中华美学肉体(以梁启超、朱光潜、宗白华、丰子恺为例)/金雅 ◎ 《中国文艺评论》|创新才干激活美学传统的当代意义/高建平 ◎ 20世纪中国美学研讨的回想与深思/胡友峰 ▲向上滑动 “中国文艺评论”微信公号 中国文艺评论网 “艺评中国”新华号 求分享 求点赞 求在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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